加密消息抵達時，林原剛完成當天的精神力康復治療。
醫療艙蓋才打開一半，他便撐著艙沿坐了起來。監測貼片還粘在胸口，透明導線被動作扯得繃直，床邊儀器立刻響起急促警報。
“老師，您不能起這麼快！”
學生快步扶住他的肩膀，掌下的病號服還帶著治療艙殘留的暖意。
林原顧不上躺回去。
通訊投影懸在床前，那句“更多古地球種子”像一道強光扎進他的視野。他將消息放大，連續看了三遍，蒼老的指骨在被面上輕輕打顫。
“聯系黎諾。”
“您的精神海剛結束治療，醫生要求休息半小時。”
“現在就聯系！”
尾音撞上病房牆壁，驚得輸液架旁的監測燈連閃兩下。
學生很少見他如此失態。
上一次還是銀葉草被確認屬于古地球淨心草的時候。可即便當時，林原也沒有扯著導線從治療艙里坐起來。
加密會議迅速建立。
兩名負責古植物基因研究的學生接入頻道，精神力安全專家也被臨時叫進來。病房主屏切換為隔離模式，所有記錄設備獲得黎諾授權後才開始運行。
影像亮起，黎諾出現在實驗室內。
她身後是封閉的種子保存櫃，具體位置與環境參數都被系統自動模糊，只留下測序儀的一角。
林原將呼吸面罩推到下巴處，開口便問︰“有多少顆？”
“除銀葉草以外，最初發現十一顆。目前完成兩顆測序。”
“把原始圖譜給我看。”
黎諾沒有直接發送全部文件，而是先開放一次性查閱權限。數據只能在會議頻道內讀取，無法下載，也不能截取。
第一份玫瑰基因圖譜展開。
林原身體向前傾，床頭的柔軟靠墊被壓出深痕。看到精神力響應序列時，他拿起觸控筆，在人工拼接點連續圈了三處。
“這里，還有這里……啟動區使用的是同一種編輯標記。”
他說得太快，氣息被扯得不穩。學生趕緊替他調整氧氣流量，一股微涼氣流重新涌進面罩。
玫瑰的實驗數據隨後出現。
恢復速度提升。
精神波穿透力增強。
與銀葉草協同後，模擬精神海受損節點修復效率進一步提高。
會議頻道里沒人出聲。
兩名年輕研究員盯著金銀交錯的曲線，連數據筆滑到桌邊都沒察覺。其中一人下意識伸手去接，撞翻了旁邊的營養劑。
塑料瓶滾過桌面，發出空洞輕響。
第二份圖譜展開。
【camellia sinensis。】
茶樹的物種標注落上主屏後，林原按在被面上的手開始明顯發抖。
“功能注釋呢？”
黎諾調出惰性數據載體的還原結果。
【精神屏障強化。】
短短六個字，讓林原的觸控筆從指間滑落。
筆桿砸在醫療艙邊緣，滾進床下。
學生彎腰去撿，林原卻沒有看。他緊盯著人工序列後方那組古編碼，唇角肌肉細微抽動，眼眶被屏幕冷光照出濕潤的亮色。
“孩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擦不出完整音節。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黎諾坐在另一端，等著他繼續。
林原指向銀葉草、玫瑰與茶樹的功能模塊。三套序列被並列放置，人工拼接方式高度一致，目標卻各不相同。
安撫。
修復。
防護。
“自然進化不會這樣精準。”林原的指尖幾次點在屏幕上，留下輕微踫撞聲，“植物不可能主動按照人類精神海的治療階段，分別進化出對應功能。”
精神力安全專家忍不住插話︰“會不會是同一環境下形成的趨同變異？”
“不可能！”
林原驟然拔高聲音，胸前監測線跟著晃動。
“自然變異會留下冗余片段，也會出現功能偏移。這些序列干淨得像經過無數次篩選，每一處啟動點都服務于指定目標！你再看惰性載體里的注釋，哪一種自然變異會給自己寫使用說明？！”
對方被問得嘴唇發緊，立刻低頭重新核對數據。
事實已經擺在屏幕上。
有人制造了它們。
三千年前，古地球文明利用基因工程，將針對精神力問題的治療方案寫進植物種子，再讓它們跨越漫長歲月保存至今。
這不是某個實驗室偶然留下的單一產物。
是一整套系統！
林原抓住床邊扶手，指骨被金屬硌得泛青。呼吸面罩內側凝起一層薄霧，每一次吐息都比前一次更重。
“這是藥物種子庫……”
最後幾個字落下，頻道里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古地球文明在滅亡前，已經預見到精神力暴動會成為人類的致命威脅。他們制造了銀葉草，又制造了能夠修復和防護精神海的植物。”
林原將三套功能圖拉到一起，聲音里壓著難以控制的震動。
“他們留下的不是幾顆普通種子，是一整套精神力解決方案！”
黎諾看向保存櫃。
她曾以為銀葉草能在廢土活下來，已經是無法復制的奇跡。後來玫瑰發芽、茶樹身份確認，她才意識到這些種子之間存在聯系。
可“藥物種子庫”五個字，仍讓她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肋骨。
一套被刻意保存的治療體系。
古地球人將希望封進種殼，等了三千年。
“剩下九顆呢？”林原急促追問，“完成測序了嗎？”
“還沒有。為避免取樣損傷，我準備逐一進行。”
“先把外觀掃描和初始活性數據發給我！”
話出口後，他像是意識到語氣太急，喉間滾動兩下，重新壓低聲音。
“黎諾，我需要看全部十一顆種子的基礎資料。只看，不取樣，也不會繞過你的權限。”
黎諾打開種子檔案。
十一顆種子的高清圖像依次投上主屏。
有的細長如針，種皮泛著灰藍色；有的圓潤飽滿，表面覆蓋細密紋路。最大的一顆接近小指長度，外殼堅硬得像石塊。
每顆種子附近，都存在程度不同的精神力響應。
林原起初還在快速做標記。
看到第六顆時，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等十一份資料全部排列在眼前，那支撿回來的觸控筆被他橫放在膝頭，再沒有踫過。
病房中的監護儀規律鳴響。
學生端著溫水站在床邊，手臂維持著遞出的姿勢，不敢打擾。杯口熱氣漸漸變淡，水溫一點點涼下去。
林原看了很久。
久到頻道里的自動防疲勞程序彈出提醒，警告參與者連續讀取高密度基因信息可能引發精神負荷。
他關閉提醒，鄭重地看向黎諾。
“銀葉草的價值，已經足以改變帝國現有的精神治療體系。”
枯瘦手掌壓住胸前被扯亂的導線，每個字都說得極慢。
“可你手里的這批種子，價值遠遠超過銀葉草。”
十一顆古種的影像懸在兩人之間。
“它們是人類文明的遺產。”
權限計時即將結束，資料邊緣開始亮起自動關閉的黃色標識。
林原的目光掃過黎諾身後的保存櫃，臉上的激動逐漸被沉重取代。
銀葉草曝光後，已經引來無數機構和商業組織覬覦。若完整種子庫的消息傳出去，爭奪規模根本無法估量。
“黎諾，你必須保護好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