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性查閱權限關閉後，林原沒有退出會議。
他的視線仍停留在已經變暗的主屏上，額頭滲出的汗沿著太陽穴緩慢滑下。學生遞來的水杯涼了大半，他喝了一口，喉間的干澀才稍稍緩解。
“這些種子，你最初在哪里發現的？”
“廢棄垃圾場邊緣。”
黎諾調出當年的發現記錄。
那時她剛被流放到S7829號星，為了尋找能種植的食物，每天都會翻檢從各星域運來的廢棄物。
裝著種子的金屬盒埋在污染土層里。
外殼銹蝕嚴重，表面沒有完整標識，只殘留幾道無法識別的古文字。盒子內部卻保持著穩定密封，十一顆種子與銀葉草種子都被固定在獨立凹槽中。
“盒子還在嗎？”林原問。
“在證物庫。”
“馬上提高保存級別，尤其是內壁沉積物和金屬腐蝕層，任何痕跡都不要清理！”
話說得太急，他胸前監測儀又響了一次。
學生試圖調整床位，被林原揮手擋開。他將S7829號星的基礎數據拉上主屏，高輻射、重金屬污染和低生物活性幾個標識接連亮起。
“我一直以為，淨心草種子只是被廢棄物偶然帶到了那里。”
林原放大星球坐標。
“可一個密封盒里同時保存十二顆改造種子，這就不可能是普通遺失。”
黎諾把金屬盒的三維掃描上傳。
盒體使用的合金早已退出生產體系。以現代標準來看，它的強度並不高，外層隔絕輻射的能力也非常有限。
如果保存者想讓種子避開輻射，完全可以使用更厚的防護材料。
可他們沒有。
高能粒子長期穿透外殼，與種皮直接接觸。換作普通植物種子，內部遺傳物質早已被破壞得無法修復。
偏偏這批改造種子仍保持著活性。
“也許輻射並非保存過程中需要避免的危險。”黎諾將銀葉草最初的萌發曲線放上屏幕，“它可能就是休眠條件的一部分。”
林原的目光定在那條曲線上。
銀葉草種子離開高輻射環境後，胚胎活性反而長期維持在最低值。直到黎諾釋放純淨精神力，它才打破休眠，開始吸收周圍輻射。
玫瑰也表現出相似特征。
普通營養液無法讓它萌發，低劑量輻射與純淨精神力同時存在時，種殼內部的活性才迅速升高。
茶樹尚未開始培育，初步檢測結果卻同樣指向這兩個條件。
輻射維持休眠。
純淨精神力負責喚醒。
林原將模型重新運行，屏幕上很快出現一組模擬結果。
若這些種子被放在普通宜居星，周圍的微生物與植物根系會不斷侵蝕金屬盒。即使種子沒有萌發，也可能遭到真菌破壞。
廢土星的高輻射殺死了絕大多數普通生物。
污染土層里沒有發達根系，也沒有穩定的微生物群。埋入地下的金屬盒幾乎不會受到生物侵蝕，只需承受緩慢的物理腐蝕。
對普通生命來說，那里是無法生存的絕地。
對改造種子而言，卻是一座天然保存庫。
“高輻射環境能篩掉一切不合適的接觸者。”林原用觸控筆圈住星球參數，“普通人找到了種子，也無法讓它們萌發。強行種植只會得到一批毫無反應的死種。”
黎諾接著他的話推演︰“只有精神力純度達到要求的人，才能激活響應序列。”
“對。”
林原點開種殼里的人工啟動區。
那段序列像一把精密的鎖。
普通精神力含有不同程度的雜質，進入種子後會被識別為無效信號。黎諾的精神力雜質率為零，恰好符合啟動條件。
“把解藥埋進毒地，用危險本身保護它。”精神力安全專家盯著模擬結果，掌心在衣擺上擦去薄汗，“三千年前的人，真的能算到這種程度？”
“他們未必能算到具體是誰找到。”
林原靠回枕頭，治療艙殘留的熱氣已經散去，病號服貼著肩背，透出一層涼意。
“但他們可以設計篩選條件。”
精神力危機發展到今天，已經證明古地球人的預判沒有錯。
隨著人類精神力等級提高，暴動和污染問題越來越嚴重。高階治療師數量有限，藥物副作用不斷累積，許多患者只能在鎮定與失控之間反復掙扎。
若淨心草等植物在三千年前就被大規模公開，人類或許無法保護它們。
戰爭、遷徙、生態崩潰，任何一次災難都可能讓種源滅絕。
將種子分散藏進高輻射星球，反而能讓它們避開文明更替。
等真正需要的人出現，再由符合條件的精神力將其喚醒。
“分散藏匿？”黎諾注意到這個詞。
林原調出古地球末期的星際遷徙圖。
大量資料已在災難中損毀，只能看見模糊的航行路線。S7829號星位于一條早期探索航線附近，三千年前曾有古地球科研船經過。
“既然是備份，就不會只有一份。”
他放大周邊星域。
“制造者很可能將相同或不同的種子庫送往多個地點。S7829號星只是其中一個保存點，其他廢土星、無人星，甚至廢棄空間站里，也可能藏著類似金屬盒。”
這個推論讓會議中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一套種子庫已經包含十二種植物。
若還有其他備份，人類失落的精神力治療體系，或許比他們現在看到的更加龐大。
但尋找不能立刻開始。
沒有明確坐標的情況下，搜索所有廢土星等同于在宇宙里尋找一粒塵埃。大規模行動還會讓種子庫提前暴露，引來難以控制的爭奪。
黎諾重新查看金屬盒掃描。
盒蓋內側有幾處被腐蝕覆蓋的凹痕，過去被當成普通損傷。現在看來，那些痕跡可能屬于某種定位編碼。
“我會重新分析盒體。”
“用非破壞性掃描。”林原立刻提醒，“不要刮取銹層。先建立完整材質模型，再判斷能否恢復標識。”
黎諾將這條加入實驗計劃。
她被流放到S7829號星，是紀家為了讓她悄無聲息消失所做的選擇。那顆星污染嚴重，生活資源匱乏，正常人很難長期活下去。
沒有人提前知道種子埋在那里。
紀家更不可能為了替古文明喚醒遺產，故意把她送過去。
這場相遇大概真的是巧合。
可偏偏是這場惡意造成的巧合，讓她在污染土層里找到了金屬盒，也讓沉睡三千年的銀葉草重新發芽。
她救活了種子。
種子也將她從絕境中托了起來。
這種彼此交錯的因果，讓黎諾胸口泛起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她沒有把它歸結為命運，只把種子櫃的維護等級又提高了一層。
宏大的猜想，最終都要落在一項項具體工作上。
剩余九顆種子仍未測序。
茶樹尚未萌發。
玫瑰只長出第一片完整葉子，距離開花還有很長時間。任何一步失誤，都可能讓無法復制的古老遺產永遠缺失一角。
黎諾打開實驗筆記，建立新的長期項目。
【古地球精神力藥物種子檔案。】
項目下方，十二個獨立編號依次排列。銀葉草與玫瑰已有初步功能說明，茶樹被標記為待培育，剩余九項仍是一片空白。
她在最上方寫下下一階段任務。
【逐一測序剩余九顆種子，建立完整的古地球精神力藥物種子檔案。】
筆記保存後，三份備份分別進入本地隔離終端、離線存儲芯片和種子庫獨立系統。
不上傳公共數據庫。
不接入外部研究網絡。
所有數據調用均需黎諾本人授權。
林原看著她完成權限設置，緊繃的肩背卻沒有松開。
種子庫的價值越高，保密就越困難。
黎諾的銀葉草已經受到全星系關注。科學院、中央醫院與大量商業機構都在等待她公布新的實驗成果。玫瑰只要開花，協同修復效果便可能被監測出來。
更不用說帝國高層。
一套能從預防、安撫到修復全面影響精神力體系的古文明遺產，足以改變醫療資源、強者壽命乃至現有利益格局。
任何掌權者知道它存在，都不可能只把它當成普通科研項目。
林原拿下呼吸面罩，極其鄭重地看向黎諾。
“孩子，這件事暫時不要對任何人公開。種子庫的存在如果被帝國高層知道，你面臨的壓力將是現在的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