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通讯器亮起时，陆司羽刚结束当天最后一次精神力检测。
冰冷的检测贴从额角剥离，留下几道浅红压痕。医疗屏上，代表旧伤污染的数值已经降到安全线以内，可睡眠模块依旧是一片刺目的橙色。
【近七日平均深睡时长：四十七分钟。】
陆司羽扫过那行数字，没有多看。
三年重度失眠让他习惯了在夜里处理事务。多数时候，身体已经疲惫到连指骨都泛起酸痛，精神海仍像一座停不下来的精密机器。
关机，重启，休眠。
这些对普通人再自然不过的状态，于他而言反而最难。
通讯提示又亮了一下。
特殊加密标记穿过防护系统，直接落进私人终端。整个帝国能使用这条通道的人屈指可数，而会在文件末尾只写两个字的人，只有黎诺。
助眠。
陆司羽指腹停在播放键上。
文件没有附加说明，时长三分零七秒，名称是一串由采样时间生成的数字。
他接入耳机。
第一秒，什么都没有。
第二秒，一阵低到近乎错觉的嗡鸣擦过耳膜。
陆司羽靠在床头，原本还在处理外界信息的精神触须像被温水浸过，紧绷感一点点褪去。
那段声音非常轻。
没有旋律，也没有人声，只有规律而绵长的低频波动。每一次起伏，都与他精神海深处最躁动的区域产生微弱共振。
医疗监测环跳出提示。
【检测到未知低频精神波。】
【精神活跃度下降。】
【未发现侵入性。】
常年竖起的精神屏障本能地拦截了一次。
嗡鸣却没有强行穿透，只在屏障外缓慢流淌。像耐心等在门外的一阵风，等里面的人自己松开锁扣。
陆司羽闭上眼。
鼻端残留着玫瑰精油的甜香。
那瓶精油已经用了大半，每晚只需一滴，受损精神海便能得到持续修复。此刻，玫瑰的恢复频段与耳机里的休眠频率交叠，躁动多年的精神触须一根接一根沉寂。
终端上的时间跳过第一分钟。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第二分钟，压在额角的钝痛消失，肩背陷进床铺，原本搭在终端旁的手也松开了力道。
那段音频还没有播放完，监测环已经将睡眠状态从“浅层”切换为“深层”。
三分钟。
陆司羽睡着了。
没有药物带来的意识断层，也没有精神力失控前的昏沉。他的精神海真正安静下来，黑沉的夜色盖过所有持续运转的思绪，只剩玫瑰淡香与那阵遥远的嗡鸣。
循环播放程序自动启动。
房间里的最后一块光屏随之熄灭。
第二天早上，副官按照惯例来到门外。
七点整，是元帅固定离开休息区的时间。
无论前一天处理事务到多晚，这个时间从未改变。哪怕连续数日没有真正入睡，陆司羽也会准时出现在作战室。
可今天，门没有开。
副官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一分。
室内生命监测正常，没有精神力异常警报，私人终端也没有发出召入指令。
七点零五分，走廊另一头的工作人员投来询问目光。副官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自己则调出门外的基础监测权限。
心率平稳。
呼吸频率平稳。
深度睡眠。
最后四个字让他的视线停了数秒。
陆司羽三年来的睡眠记录，他看过太多。大多数夜晚，深睡状态只能维持十几分钟，随后便会被旧伤牵动的精神波惊醒。
现在，门内那条曲线平缓得近乎陌生。
叫醒指令已经悬在指尖。
副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将它关掉。
“上午第一场会议延后。”他压低声音，“需要紧急批复的文件转到次级权限，任何人不得进入休息区。”
工作人员立刻修改日程。
没有人多问。
一个半小时后，房门从内部开启。
陆司羽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走出来，发梢还带着洗漱后的微湿。相比往日，眉骨下那层压不散的倦色淡了许多，周身长期绷紧的精神威压也收敛在稳定范围内。
副官递上日程终端。
“您比平时晚起九十一分钟。”
“为什么没叫我？”
“您的精神力处于稳定深睡状态。”副官面不改色，“当前没有必须由您立刻处理的紧急事件。”
陆司羽翻过两页日程。
“判断正确。”
副官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稳，余光却落在元帅右手的私人通讯器上。
从房门打开到现在，陆司羽已经看了三次。
进入办公室后，终端被直接放在桌面中央。公务屏尚未完全启动，他便先解锁了私人通讯。
置顶消息仍停留在昨夜。
那段三分零七秒的音频，播放次数显示为四十七次。
黎诺在凌晨三点又发来一条消息。
按照黎光星时区计算，那个时间她显然还在观察薰衣草。短短五个字落在屏幕上，没有询问试验数据，也没有提植物频段。
“效果怎么样？”
陆司羽看了一眼睡眠记录。
六小时二十三分钟。
这是近三年来，他第一次拥有超过六小时的完整睡眠。
冷白晨光落在桌面，终端金属边框泛起一线微亮。他的拇指在输入区停留片刻，删掉了最初那句过于详细的检测结果。
最后只回了一行。
“多睡了一个半小时。”
消息穿过星际通道。
不到一分钟，对面亮起已读标记。
黎诺大概正在忙，回复仍然简洁，只有一个规整的字母符号。
“oK。”
陆司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将音频重新下载到离线设备，并设置为永久保存。
副官站在办公桌另一侧，将一份待签文件翻到最后。他没有看私人终端，更没有询问那段让元帅破例晚起的东西。
可昨夜的精神力监测报告，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没有强制镇静。
没有睡眠舱辅助。
仅靠一段低频音频，便让一名长期失眠的高阶异能者进入六个小时以上的稳定深睡。
这绝非私人层面的偶然。
大量高阶异能者长期处于精神疲劳状态。常规安抚剂会产生耐受性，强行降低精神活跃度又容易影响反应能力。许多人不是不愿意休息，而是闭上眼也无法真正入睡。
若薰衣草精神波能够稳定录制，再通过专用设备还原频率……
副官当天调取了完整监测曲线。
音频播放三分钟后，精神异常放电下降百分之二十九；十五分钟后，精神屏障由应激状态转入休眠；整个睡眠过程中，波动幅度始终控制在安全值以内。
实际效果甚至超过现有最高等级助眠舱。
他没有擅自把音频交给任何人，只将技术设想写入最高保密级别的工作日志。
光标移动到空白页面。
副官逐字录入：
“建议技术团队研究将薰衣草精神力波转化为可量产的助眠设备——如果成功，全军的精神力疲劳问题都能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