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看见那行字,把手边的杯子向软垫内侧挪了挪。
“你们坐舒服点。”
她没有追问这个账号是谁,也没点开那片空白的资料页。镜头仍对着浮叶,水面的微波缓缓经过,杯里那道水线也跟着轻晃。
等她结束直播,巡查板才重新回到手里。
那句评论混在当日记录中,被后台照常保存。基地的同步时间轴继续每日更新,三颗终点各自推进,准备流程也在一次次复核里补齐。
黎诺每天都会去第八温室。
最初只是核对银杏果的光膜,后来,她总会多站一会儿。银杏幼树的枝条不粗,托着那枚果实,叶片轻轻擦过透明护板。
她不碰果梗,也不追加输入。
看看状态,再和当值的研究员确认记录。
倒计时走到第二十八天,方瑜正将日采数据接入模型,屏幕上的固化曲线却先一步铺成了一条平稳的带状波。
鼠标停在半空。
她沿着时间轴往回拖,确认那段波形已经连续维持了足够的观测时长。不是几个碰巧一致的峰,也不是算法压平后的平均线。
原始波形就是如此。
方瑜把椅子往前挪,膝盖碰到桌底,痛得她抽了口气,手却已经按下全套监测程序。
“许遥,接备用设备!银杏出饱和稳定波了!”
门外的脚步很快逼近。
许遥抱着仪器进来,先将电源线路扣进固定槽,再把探头放到预设的被动采集位。
三台设备同时启动。
方瑜站到主屏前,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手腕推回去,掌心贴着记录板,板角被压出一道浅痕。
饱和稳定波,是她提前设定的成熟信号之一。
固化频段经过持续整合后,结构不再靠一轮轮明显的修正维持。相邻波峰的间隔稳定下来,输出边缘也形成完整轮廓。
现在,那条轮廓正在眼前重复。
许遥调出最初的判定标准,一项项对照,最后停在持续时间栏。
“条件都满足了!”
主设备先完成采集。
方瑜没有急着读结论,直接展开原始数据。两个独立探头的结果随后抵达,三份曲线叠到同一坐标上,固化主频的形状完整重合。
她拿过基线记录,又检查了一遍理论值采用的单位。
结果页跳出来。
百分之一百八十九。
许遥握着笔的手贴住桌面,笔帽碰了两下玻璃。
“你看这个数字……一百八十九?!”
方瑜重新运行独立算法。
设备在低低的散热声中完成复算,结果没有变化。她咬住嘴唇内侧,直到舌尖尝到一点干涩,才把那页报告发给林原。
“固化频段纯度,达到理论峰值的一百八十九!”
这里沿用的是模型的归一化标尺。
理论峰值被设为百分之百,当前测得的结构纯净程度远远越过了那条预测线。这个比例,并不表示混进了额外的频段。
恰好相反。
内部的杂余结构比原模型估计得更少,排列也更完整。此前百分之十七的提升,只是减速阶段途中测到的一截。
银杏还在继续完善。
林原很快赶来,进门后直接取过三份原始记录。
“校准档案呢?”
许遥把当天和上一轮的记录一并调出。
设备正常,探头采集位置一致,背景固化频段已经独立剔除。三台仪器各自给出的结果,偏差落在允许范围内。
林原看完,又对照银杏减速以来的全部曲线。
旧模型的峰值线被挤在图下方,今天的读数高出很长一截。
他拿起笔,走到白板前。
四个字落下去,笔画比平时更重。
远超预期。
方瑜站在旁边,鼻梁被镜框压得发红。看见那四个字,她想笑,嘴角却颤了两下,先低头把报告保存了三份。
“接近翻倍了!当时如果急着催熟……”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
许遥看向护板里的银杏果,握笔的指腹一点点松开。
减速的那些日子,她们隔几个小时就要查一次生命指标,怕果实长得太慢,怕已经形成的终点结构出问题。
如今,留下来的时间清清楚楚写进了数据。
黎诺抵达第八温室时,先看树,再看屏幕。
那枚果实仍挂在原来的枝条上。外层光膜圆润,银白色光沿着边缘流动,靠近果梗的位置,偶尔会闪过一点很淡的荧光。
她站到方瑜旁边,仔细读完结果。
“饱和稳定了,今天能摘吗?”
方瑜从刚才的高值里回过神,立刻把光膜记录拉到最前。
许遥调近观察图,三人同时看见那点荧光。
每隔一段时间,它便从膜层内侧亮起一点,再慢慢消退。波动幅度很小,位置却清楚,尚未达到最终消光的判定条件。
林原将频段与光膜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还不能。内部在进行最后的能量整合,饱和稳定波只是成熟信号之一。”
方瑜把已经点开的采摘准备页关掉。
“得等光膜也完成。两项都确认,才进入成熟判定。”
黎诺点头,视线回到那枚果实上。
“那继续挂着。”
桌边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一百八十九把所有人都推到了采收门口,可果实没有走完的那一步,仍要让它自己走。
方瑜重新检查参数,将今天的异常高值写进记录,又在采摘状态后标出待完成。
银杏树旁的气流很轻。
温室里带着培养层的湿土味,叶片上残留的水汽散出一点凉意。黎诺站在观察线外,看着荧光在膜层内起伏。
许遥收好备用设备,回头见她还在那里,便把交谈声放低了一点。
今天的报告足够让研究室忙上很久。
黎诺却没有马上走。
从幼芽顶出培养层,到小小的果实被光膜包住,她每天过来一次。记录上的曲线不断变化,树梢那颗果实也一点点变得完整。
它现在好像快做完一件很大的事。
她只需要等在旁边。
方瑜拿着记录板走近,把最新一轮光膜图递给她。黎诺看完,扶正板子,没有伸手去碰枝条。
“保持现在的量。”她把记录板还回去,“今天也别多给。”
许遥已经照原来的流程完成环境复核,低强度维护继续平稳运行。仪器提示音被调低,温室里剩下风机和叶片摩擦的细响。
黎诺在第八温室站了很久。
直到荧光又完成一轮缓缓的起伏,她才往前靠近一点,隔着护板轻声说:
“慢慢来,不急。”
银杏果的荧光在那一刻微微跳动了一下。
细小的亮点贴着膜层一闪,随后恢复原来的节律,像是听见了。
黎诺嘴角弯起来,把手放回衣袋。
离开前,她看着方瑜将饱和记录归入日常监测,又提醒许遥把冷掉的饭热一热。今天的数据不会因为吃一顿饭就改变,下午仍可以接着核。
方瑜低头整理报告,把成熟信号与正式成熟明确分开。
结果发到林原的终端时,博士已经回到水池观察室,正在核对莲花的符码记录。
新的七个字符在当天下午出现,总计已经显现二十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