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主任打开申请时，先看见了三组完整的原始数据。
他将手边已经冷掉的茶推开，把激活前后的频段记录调到同一尺度。升级版银叶花茶的持续释放线越过基准，底层结构与既往版本明显不同。
看到拟验证对象，他把申请转进紧急审查通道。
十名患者的病历很快汇到一起。
全部处于精神海崩溃三级以上，四人的诊断结论写着同一组字：无法逆转。
主任翻到其中一份，指腹停在最近的观察记录上。
持续失语。
自主行为严重受损。
日常饮水需要陪护与护理人员共同协助，外部刺激容易触发暴动，病情已有三年未见实质恢复。
他合上那份病历，接通林原。
“伦理审查立刻开始。原有治疗保留，摄入量按监测结果确定，退出条件必须清楚。”
林原把已经准备好的风险页送过去。
双方核对完方案，中央医院的研究团队开始逐项补齐临床文件。知情说明必须能让患者与家属理解，监测范围也不能只留下好看的数据。
审批用了三天。
黎诺收到通过通知时，正在检查这一批银叶花茶的封装记录。每份茶对应的培育批次、加工时标与释放检测都能追溯，外箱里附着储存要求。
苏漫漫在运输确认上签字。
“这十个人的份量单独留库，后续补给也锁好了。”
黎诺核完样品编号，亲手将最后一份放进箱内。
封条贴上去，指腹沿着边缘压平。她没有加一份祝福卡，临床人员要核验的内容已经足够多。
运输箱抵达医院后，十名患者依次进入验证方案。
能够理解说明的患者亲自确认，其余由合法代理人完成知情同意。医生仍保留患者可表达的意愿，摄入过程中出现抵抗便暂停处理。
升级版花茶从小剂量开始，每日按既定计划摄入。
护理记录比从前更细。
茶水温度、实际饮用量、当日睡眠与暴动前兆都写进同一张表。负责影像检查的研究者只看样本编号，避免先知道日期便把模糊变化判成恢复。
第一周过去，报告送回基地。
精神力稳定性略有提升，暴动频率平均下降约百分之十五。部分患者的睡眠连续性变好，但底层结构尚未观察到足以确认的改变。
方瑜看完报告，握着杯子没喝。
这类改善，旧版本银叶花茶也曾做到。
她将数据逐页翻完，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底磕在隔热垫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序列释放是完整的，临床这边却还没拉开差别。”
林原把她标出的曲线留在屏幕上。
“重建需要时间。观察期按方案走，不能因为我们着急就把小变化写大。”
黎诺坐在旁边，读得比他们更慢。
十份病历在她面前展开。报告里的编号往下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损伤范围，曾经接受的治疗也不相同。
其中那名失语三年的女性患者，第一周仍需要协助饮水。
暴动前兆减少了两次。
自主语言记录一栏，依旧空白。
黎诺将她的报告存好，只给临床团队回复了收到，继续按方案监测。
第二周，医院开始复核累积变化。
有患者能多睡半个小时，有患者在护理人员靠近时，精神力波动不再那么尖锐。医生把这些变化留在观察栏，暂未下修复结论。
第三天的晨间护理，轮到那名女性患者。
主治医生刚完成前一张床位的查房，走到门口时，听见床边传来很轻的杯底摩擦声。
患者伸出了手。
水杯原本放在她右侧，护理人员正准备托住杯底。她的指尖碰到杯壁，停了一下，随后把杯子往自己面前移。
医生没有上前催促。
床旁的精神力监测曲线保持平稳，护理人员将手留在能及时接住的位置，身体稍稍退开。
患者捧起杯子。
杯沿抵住嘴唇，她喝下一小口，又停下来。水温合适，吞咽动作完成，监测页未出现熟悉的暴动前兆。
主治医生把掌心贴在门框上。
从前，这个动作常常在中途被痛苦打断。患者会抓住杯子，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外推，水洒在被面上，护理流程不得不重新开始。
今天，杯子稳稳留在她手里。
剩下的半杯水被慢慢喝完。
护理人员接过空杯，指腹摸到杯底尚存的暖意。她看向医生，刚要开口，患者的嘴唇动了。
很轻的一句话从床边传出来。
“今天吃什么？”
医生按在门框上的手往下滑了一点。
护理人员抱着杯子，胸口起伏了两次，才把呼吸压稳。她靠近患者，让自己的回答落在对方能够听清的范围内。
“有软饭，还有你能吃的配菜。稍后我把餐盘送来。”
患者看了她几秒，轻轻点头。
主治医生立即走到床边，核对意识状态与精神力波动。他控制着语速，没有要求患者反复说话，只记录刚才那句自发询问。
“她主动问的？”旁边参与研究的医生赶过来，终端差点从手里滑落，“没有语言提示？！”
护理人员把空杯放到台上。
“她喝完水，就自己问了。我没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床边设备保留了完整记录。
主治医生回到病历台前，拿起笔。笔尖压在电子记录板上，划出的第一道线偏出了输入区。
他重新落笔，写下一行字。
自发语言能力恢复。
随后标注发生时间、现场情境与参与观察人员，并提交复核。数据上传完成，他才发现掌心湿得握不住笔。
这份记录很快抵达林原的终端。
方瑜看见那行字，站起来时把椅子推到了身后的工作台。她顾不上扶，凑近屏幕核对患者编号。
就是那个空白了三年的语言栏！
黎诺从种植区过来，手上的工作手套刚摘了一半。报告停在她面前，她用干净的那只手滑开附件，逐字看完。
“把现场记录保留。”她对林原说，“后续照常观察，别让她为了证明结果反复回答。”
主治医生没有要求患者多说。
午后，她仍接受既定剂量的花茶。护理人员将椅子移到采光较好的位置，杯子放在她能握住的范围内，温度核验后才交到手中。
患者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茶汤。
医生开启临床影像记录，保存她的饮用状态，随后将短视频通过受限通道发给林原。
视频展开，阳光落在女人的衣袖上。她平静地捧着那杯茶，在沉默三年后，第一次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茶，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