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将视频又看了一遍，播放结束后，仍握着摘下来的工作手套。
女人说话时并没有看镜头。
她只是低头尝了茶，再将杯子捧稳。那些字落在很普通的午后，却让方瑜把嘴抵在自己的袖口上，好一会儿才放开。
林原保存原始文件，把患者编号写进跟踪表。
“后续语言记录单独核对。自主行为、影像结果，都要一起看。”
黎诺将手套放回工作台，给医院回复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请他们按既定方案继续照料患者。
那段视频留在受限档案里。
临床团队照常查房，茶水也照常按剂量送到床边。研究者开始观察那句询问能否在不同情境中再次出现，患者的恢复是否能够持续。
第二天，女人主动指向了餐盘。
过了两日，她能在护理人员给出两种配菜时作出选择。每次自主反应都很短，精神海却维持了相对稳定的状态。
病历上的空白开始被填上。
同一批验证者中，另一个患者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转头看向门口。负责护理的医生将动作记录下来，又在随后几天确认了相同反应。
这样的变化陆续出现。
有人的睡眠改善，有人能完成更长的自主进食过程，也有人开始对熟悉的照料者作出清晰回应。幅度不同，所有结果都保留着原始记录。
方瑜每日接收报告，最先打开的始终是异常事件页。
此前可能伴随输入发生的刺激反应，并未随着观察到的恢复一起增长。临床团队仍按方案记录每一项变化，不曾因为出现好消息便减少监测。
到了第三周，精神海底层影像进入集中复核。
第一次对比结果出来时，影像研究者把两张图交换了位置，重新查看采样时标。他又请同组人员独立复核，直到两份记录交叉确认，才把报告送给主任。
缺损边缘出现了新的结构连接。
曾经被认为永久断裂的底层区域，开始形成可持续追踪的重建迹象。
主任拿到报告，先检查了患者编号。
三名。
三名此前被判定为“无法逆转”的患者，都出现了底层结构重建。
他把历次影像一张张排开，目光沿着那些细小连接移动。旁边的医生俯身看了很久，手里的资料页被按出一道折痕。
“这些位置……以前都断了。”
影像研究者将确认记录递过去。
“多次复核一致，连接在后续观察中仍然存在。自主功能的改善，也能与对应区域变化衔接。”
主任握住桌边，压了压掌心。
三级以上精神海崩溃的诊断标准，他参与执行了许多年。“无法逆转”四个字写下去，后面的治疗通常只剩维持与减轻痛苦。
如今，三份病历都出现了过去未曾记录的路径。
“把依据写全！”他指向原始影像，“别漏任何一张。这样的结论，必须让每个复核的人都看得明白！”
第三周结束，十人的进展报告汇总完成。
林原收到文件时，刚结束对三条终点频段的例行检测。主控台边放着一杯茶，他点开报告，直到杯壁凉透也没碰。
十人中，七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自发恢复迹象。
三名原先被列入“无法逆转”的患者，确认精神海底层结构开始重建。其余恢复者的幅度与速度各不相同，仍须持续随访。
方瑜靠近屏幕，读到后半页时，嘴角停住。
两名崩溃程度最严重的患者，尚无明显功能变化。
其中一人的病历里写着长期失去有效自主反应。临床团队未因其他患者出现恢复，就将他的细小波动判为奇迹。
黎诺曾特别留意过这个编号。
林原往下翻，找到医生补充的连续频段记录。
两人的精神力波动频率趋向稳定。
尖锐的紊乱渐渐减少，周期更清晰。医生在观察说明里写下一个朴素的比喻：像是安静下来了。
方瑜把那一页拉近。
“他们也有变化，对吗？”
林原用笔尖指着结论边界。
“有稳定趋势。修复结果尚未确认，继续等临床证据。”
旁边另一个患者的改善暂未达到自发恢复的判定标准。十份病历，十种速度，报告把差异全都留在纸面上。
黎诺看着这份汇总，没有催促。
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精神海，或许还要很久才能迈出下一步。至少这次，医生能够继续寻找恢复的迹象，不必在原来的结论前停止观察。
报告最后一页，是临床主任的评估。
所有依据都列在前面，最下面单独留了一行字：
“这不是缓解，这是修复。”
林原读到这里，取下眼镜，用拇指压住眉骨。镜腿在掌心里硌得发疼，他过了几秒才重新戴好。
方瑜已经拿起终端，准备把报告送给黎诺。
“我来发。”林原将文件转入她的受限通讯，没有附加任何文字。
黎诺正坐在银叶草培养架旁。
光脑亮起，她擦净指腹，打开报告。从七人的恢复记录，到三人的结构重建，再到尚未出现明显功能改善的两人，每一页都看完了。
那句“无法逆转”，仍出现在原始诊断里。
她停留了很久，将它与最新影像并排放好，然后给林原回复：
“让他们把诊断标准也重新评估一遍。‘无法逆转’这个定义，我觉得可以修改了。”
林原的回复很快抵达。
“我去提议。”
他随即打开复核申请，将三名患者的连续影像与自发恢复记录附在后面。原有标准不能凭一句话改动，这些真实出现的连接，也不该再被旧结论挡住。
临床报告开始在受限范围内流转。
中央医院组织独立复核，对照既往病历与升级版花茶的检测资料。讨论持续到夜间，医生们在屏幕前反复确认那些底层重建的位置。
第二天，苏漫漫收到院长的约见申请。
她带着现有供给表进入通讯会议，原以为要谈下一阶段的验证份额。院长面前却放着已经完成签字的临床评估与治疗方案申请。
“医院申请将升级版银叶花茶纳入一级精神疾病治疗标准方案。”
苏漫漫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院长将申请推近镜头，使用条件与后续监测要求已经列明。临床验证将继续推进，重症患者也需要尽快获得新增的修复机会。
她先确认了拟定范围，随后调出基地的产能记录。
月产两万份。
这个数字曾让无数精神科病房获得稳定供给。她把新的治疗使用范围录入需求测算，等系统完成计算，又核对了一遍计量单位。
申请一旦纳入一级治疗方案，全帝国所有精神科医院都将取得使用资格。
需求页刷新，黎诺现有的月产量，缺口瞬间达到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