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看着后台弹出的最终数字,将截图归档,随即切回媒体离场安排。
“采访设备从侧路撤,配送口留出来。还有几组没核销证件?”
通讯里的回答接连响起。
仪式散场后,基地的人很快回到各自的位置。林原带着研究员返回实验区,方瑜临走前看了一眼温室参数,确认整场仪式没有影响植物。
独眼已经换回便于活动的外套,领着安保队送客。
那双刷得发亮的鞋被他留在休息室,换上的值班鞋踏过通道,步子比坐在嘉宾席时自在多了。
黎诺将台侧剩下的仪式册收进纸箱。
工作人员要接,她便把箱子递过去,又拾起落在椅脚旁的一张座位贴。上面写着正式受邀人员的名字,背胶已经沾了细灰。
她没有随手扔掉,贴在了待整理的资料袋外。
最后一排椅子撤走,温室门前的维护通道完整露出来。设备散热带来的温度渐渐退去,空气里重新有了淡淡的湿土气味。
陆司羽站在入口侧边,看她将场地巡了一遍。
胸前的勋章还没有取下。
黎诺走回来,拍掉掌心的一点纸灰,朝一号温室示意:“茶可以喝了。”
他跟着她进去。
玻璃门关闭后,外面的脚步声低了下来。温室里比场地略暖,循环风吹过叶片,细碎的擦响从培养架上传来。
黎诺先将勋章取下,放进科学院交给她的盒子里。
扣针解开时,她格外小心,免得勾坏浅绿色衣料。合上盒盖,放到干燥的位置,她才去洗手。
陆司羽在她平时坐的桌边停下。
桌面不大,边角磨得光滑。一侧放着维护记录,另一侧是常用的茶具,杯子没有精致花纹,杯沿却被洗得干干净净。
黎诺拿出银叶花茶。
这一份是基地日常饮用的留存量,她泡的时候不用另开领用单。称好分量,温杯,注水,动作熟练,壶口的白汽沿着手背升起来。
陆司羽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温室里的银色叶光落在浅绿色袖口上。她抬手的时候,肩线自然舒展,丝毫不像刚在全帝国镜头前领过最高勋章。
茶香慢慢散开。
黎诺将第一杯放到他面前,又给自己倒好,随后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桌角,距离近得能听见杯底碰上木面的轻响。
陆司羽没有立刻端杯。
他看向四周,从银叶草移到甜橙树,最后停在水池中央。仪式时隔着玻璃看见的植物,此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是……你一个个种出来的?”
黎诺把壶盖放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
“是。这棵银叶草活了三年多了,从一颗种子开始。”
她指的是离桌边最近的那一棵。
植株长得很好,叶片从根部层层舒展开,上面开过花的枝梢已经留出新的生长点。支撑环换过几次,旧的那个仍收在工具柜里。
陆司羽望着它,没有马上接话。
黎诺将茶杯转过一点,把方便拿的位置朝向他。杯壁尚热,花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清亮的茶色映着叶光。
“以前它小,盆也小。”她说,“放在屋里,要避开漏风的位置。有一次外面刮风,我用饭盒把盆沿挡住,怕介质被吹出来。”
说到饭盒,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只饭盒后来洗了很多次,直到边角变形才换掉。
陆司羽的目光落在银叶草根部。
他看过早期直播留档,见过旧屋里的光,听过门外断断续续的风声。那时候镜头很窄,他能看到的,大多只有锅和案板。
今天坐在这里,才知道镜头外还有这样一盆植物。
她给自己留下热饭,也给一颗迟迟不发芽的种子留好了位置。
杯中的茶已经能入口。
陆司羽端起来,杯沿贴到唇边,喝了一口。熟悉的花香落进喉间,精神海内那些稳定的频段轻轻响应。
桌边只剩茶壶里极细的水声。
他把杯子放下,视线仍停在银叶草上。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声音低得贴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年前,如果不是这杯茶,我不会在了。”
黎诺的手停在自己杯侧。
这句话,她以前从治疗记录和其他人的转述里知道过一些。数据写得很清楚,恶化程度、干预前的状态、恢复后的曲线,都有对应记录。
可从他口中直接说出来,听起来完全不同。
陆司羽没有补充当年的痛苦,也没将那些濒临崩溃的夜晚展开。他说完,掌心停在杯旁,常服袖口贴着桌沿。
黎诺望向他。
眼前的人稳稳坐着,呼吸平缓,连端杯的动作都从容。那句“不会在了”却像一小块冷硬的东西,落在了温热的茶香里。
她没有接话。
只是将杯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一点,推到他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陆司羽看着那点距离,嘴角动了动。
杯里的水泛起一圈细纹,又平下来。他重新端杯,这一回喝得慢了一些,花茶的暖意停在掌心。
黎诺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桌边的沉静没有让人难受。外面偶尔传来撤场设备的滚轮声,隔着玻璃,听起来已经很远。
待茶喝去一半,她才起身,取来一个小碟。
里面放着两块留好的甜橙,来自常规采收批次。橙瓣上沾着清亮汁水,放到桌上,香气比茶稍甜。
“中午吃饭还要等一会儿。”
陆司羽看了眼小碟,没碰靠近她的那块,取了另一块。
黎诺把自己的橙瓣拿走,吃得很认真。汁水沾到指腹,她用纸巾擦干净,又去看水池的水位。
陆司羽放下橙皮,起身跟过去。
水冠花浮在水面,叶片边缘圆润,根系在水下投出淡淡阴影。监测设备固定在池边,光屏上的数据安稳地更新。
黎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循环口。
常服布料在身后轻轻擦响。陆司羽停在她旁边,没有越过标好的维护线,只看着她将一片浮叶从水流口拨开。
午餐送来时,两人回到桌边。
苏漫漫亲自确认了一趟,看见茶杯已经空了,伸手准备添水。黎诺接过茶壶,告诉她自己来,让她先去吃饭。
“外面处理得怎么样?”
“按计划撤了大半,下午能全部恢复。”苏漫漫将餐盒摆好,“你们慢慢吃,这边不会有人过来采访。”
她说完便离开,门关得很轻。
这一顿饭吃得普通。
黎诺把最后一块合口味的菜留到最后,陆司羽看见了,筷子自然绕开。餐盒收好后,她给两人续茶,又翻了一页维护记录。
下午,陆司羽在基地公共区域走了一趟。
大厅里的五年规划图亮着,现有宜居范围用实线标出。他在图前停留片刻,看见几个下班的人经过时,习惯性往上望一眼。
黎诺站在旁边,指给他看目前推进的位置。
谈的都是净化与建设,没有多余的话。随后她还得回温室做一次例行核验,他便跟着回去,在桌边坐着等。
陆司羽在黎光星停留了一天。
临近离开,行程联络窗口发来登舰提示。护卫在温室外等候,远处战列舰的准备信号已经接入基地。
他将喝空的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黎诺送他走到门边,他却停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水池里的水冠花。
“这朵花的名字……是谁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