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把已经握住的门把松开。
“研究团队起的。刚复育时,资料还没核对完整,花长在水里,形态又像一顶冠,就先这么叫了。”
陆司羽的外套搭在臂弯,袖口垂下来,擦过池边的维护栏。
登舰提醒在终端上亮着,他按掉了声音。
黎诺走回水池旁,从记录架上抽出一张植物档案。纸页夹在透明保护层里,下缘留下她早先写的几行小字。
“古地球的学名已经核定了,Nelumbo nucifera。”
那串字符从她口中念出来,比日常的维护指令慢一些。
陆司羽低头看向档案。她的指尖落在学名下方,那里还有一个字,笔画端正,写在俗名旁边。
“中文叫莲。”黎诺把纸页朝他转了转,“以前的人就这么叫它。”
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循环口推来一层浅浅的波纹,花下的倒影散开,又在池中央慢慢聚拢。湿润的植物气息贴着衣袖,带着茶香尚未散尽的暖意。
陆司羽看了很久。
早先他看过这株植物的风险报告。文档里写的是第三链终点,是源生,是超负荷输入后可能出现的深度休眠。
此刻,浮叶托着那朵花,边缘沾着细小水珠。
它还有一个这样短的名字。
“莲。”陆司羽将这个字念了一遍,目光停在花上。
黎诺把档案放回去,等着他继续问。
可他没再说什么,只将外套穿好,避开她搁在栏边的维护工具,朝温室门口走去。
门外的护卫已经退到通道一侧。
黎诺跟出去,温室的暖气留在身后。外面风凉,她被吹得耳侧一冷,便把工作外套的领口理平。
浅绿色正装还穿在里面,胸前摘下勋章的位置留着两个极小的针孔。
陆司羽的视线在那处停了片刻,很快移开。
沿路的设备已经撤完,低台原先占着的地方露出地面。张姐让人扫过一遍,连座椅下积着的纸屑也收干净了。
几名队员抱着折叠栏杆经过,看见他们,脚步稍慢。
黎诺朝运输车边指了一下:“放侧面的库房,别堵明早的取苗通道。”
队员应声,把栏杆换了个方向抱稳。
陆司羽始终走在她外侧。通道不宽,两人的衣角偶尔擦到一起,声音藏在鞋底的轻响里。
走到基地出口,核验屏自动亮起离场记录。
独眼正在门岗里交接,隔着玻璃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将出口栏杆升起来。
黎诺停在红线内。
荒原那头,巨大的舰体亮着登舰指示,来时压下的尘土已经沉落,地面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轮廓。
“路上……”她刚开口,陆司羽便停住了。
他转身的距离很近。
黎诺看见他伸手探入外套口袋,布料被带出一点褶皱。取出的东西很小,压在掌心里,起初只能看见一角暗银色。
陆司羽把它递过来。
一枚金属片。
比她常用的种苗标签还小,正面刻着帝国元帅府的徽标。纹路很深,边缘却磨得圆滑,靠近一侧有一道细细的擦痕。
黎诺没有立刻接,先看向他。
“这是帝国一级安全通行证,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人碰你,亮出来就行。”
风吹动出口的提示牌,牌角轻碰栏杆,响了一下。
她伸出手。金属片落在掌心,带着他的体温,重量却比看起来沉。
徽标下方有极细的识别纹,倾斜时才显出来。黎诺用拇指擦过边缘,那一处格外光滑,显然被人反复碰过。
“它的权限已经给我了?”
陆司羽看着她掌中的东西:“持证即可核验。紧急安全通道,先保护持有人,再确认情况。”
黎诺把金属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装饰,只刻着一段编号。她日常接触的通行权限大多存在光脑里,需要联网,需要调用身份页。
这枚却能直接握在手里。
“断网也能用?”
“核验设备都有离线记录。”
回答落下,他替她将被风掀起的外套袖口拨开了一点,免得布料盖住那枚金属片。指骨擦过她手腕,很快便离开。
黎诺低头,沿着那道磨损摸了一遍。
刚发下来的证件不会有这样的边缘。它像工具柜里那把用了很久的小剪刀,掌心常碰的地方,总会先磨亮。
“你随身带这个多久了?”
陆司羽望着她,衣领被风吹得贴紧颈侧。
“三个月。”他说。
黎诺的拇指停住。
三个月。
那个时间,她记得太清楚。苏漫漫拿着激活风险报告来找她,报告上标出了百分之一百三十的输入负荷,以及可能持续十到四十八小时的深度休眠。
当时她还在安排第二天的温室维护。
苏漫漫站在桌边,纸页被杯底压住,反复问她能不能再改一版方案。
后来,陆司羽也知道了。
他在直播间里留下的那句“会有人陪你”,黎诺一直记得。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在屏幕之外,他还准备了这个。
三个月里,这块金属一直放在他的口袋。
她等待成熟窗口,调整植株频段,检查每一次演练。远在别处的人,则把一条随时能用的安全通道带在身上。
黎诺将金属片托高了一点。
夕照落进徽标的凹槽,细细一道光,随着她的呼吸轻晃。
“激活结束以后,你也一直带着?”
陆司羽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答得很平稳:“你还在这里。”
几个字落下来,她喉间原本备好的话没能接上。
基地就在身后。温室运转,运输车进出,旧屋外曾经漏风的地方,如今已经铺成平整的维护通道。
她有团队,有安保,也有了最高荣誉。
可他仍把这件东西带着。
出口的核验屏发出轻响,提醒离场程序等待确认。护卫远远停着,没有走近。
黎诺把那枚金属片握在手心,没有还。
磨圆的边缘抵住掌纹,她用了些力气,像握稳一颗不能掉进地缝的种子。
“谢谢。”她看着陆司羽,声音比平时轻。
陆司羽停了几秒,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黎诺点头,将它放进工作外套的内侧口袋。口袋不深,她又用掌心压住,确认走动时不会滑出来。
这个动作,他看完了才转身。
独眼在门岗内确认离场,栏杆旁的指示灯换成绿色。陆司羽跨过红线,沿来时的路往荒原走。
黎诺站在原地,看见他衣角被风吹起。
走出一段,他回过头。
她还在出口,掌心贴着装金属片的位置。两人隔着逐渐拉长的路对视片刻,陆司羽才继续向前。
登舰通道缓缓收起。
巨舰离地时,远处传来沉沉的轰鸣。净化带的叶片朝一侧伏下,防护边界将扬尘挡在外面。
黎诺一直望着,直到舰体越过高空,光脑上的轨道记录显示离开。
她又把金属片取出来,握在手里。
天空已经看不清那艘舰了。出口换过一轮值守,身后的运输车也完成了交接,她仍在基地外站了很久。
张姐走过来,看了看她手心里的金属片,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