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将那份月报转给林原,光脑上随即弹出了行程提醒。
陈明远案,开庭。
她确认好研究院的工作交接,把法院通知保存进随身目录,去门岗找独眼。
独眼正在擦巡查板。
姓名贴外面的保护膜已经换过一次,陈明远三个字仍旧朝外。他看见黎诺,将板子放回桌上,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交接表。
“队里都安排好了。两天不在,东侧那条路让老队员带着走。”
表上的字写得很细,哪处照明刚换过,哪辆医疗车习惯晚到,都有备注。
黎诺看完,替他把压在文件下面的行程单取出来。
“其他的交给他们。我们明天出发。”
去中央星时,独眼带的东西很少。
一套旧衣服装在袋子里,外面套着张姐找来的防尘罩。上次荣誉仪式穿过以后,他洗净熨好,又收回了箱底。
如今再次取出来,袖口折痕仍在。
抵达住处,他先挂衣服,再将法院通知放到桌面。资料袋里的纸页来回检查了一遍,最后扣好搭扣。
黎诺敲门送晚饭时,听见里面椅脚移动的声音。
门打开,独眼已经换上那套衣服,领口扣得齐整。
“试试。”他低头拉平衣摆,“明天省得忙乱。”
饭盒掀开,热气带着米香往上走。他坐下吃饭,吃到一半,问起基地的夜班。
黎诺把门岗发来的交接确认给他看。
看完,他将终端推回来,继续吃剩下的饭。桌边那份法院通知被饭盒的热气烘得微微翘起,他顺手挪远了一点。
开庭当天,苏漫漫的律师团队提前到场。
独眼走进核验通道,证件交到工作人员手里。屏幕上显示完整姓名,随后给出原告席的位置。
那一声提示响起,他的鞋尖停了停。
二十年前,他也进过法庭。
那次有人催他快走,通知被按在桌面上,他还没看清,纸就被收回去了。
这回,工作人员将证件递还,让他自行保存。
黎诺等在通道尽头,直到他走过来,才陪他进入庭审区域。
被告已经到了。
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中央星一处中等富裕区域的常住居民。二十年间,他换过住所,扩过仓库,生意算不上很大,却一直安稳。
律师先前交来的资料里,有他近年的经营记录。
独眼见到人时,没有向前走。
对方的头发少了,衣料却比当年好,坐下后用手帕擦了擦掌心,身旁的律师正在低声提醒什么。
原告席的椅子有些硬。
独眼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坐稳以后,目光落向法庭前方。
黎诺坐在陪同席,离他不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通道,桌面木料散着很淡的清洁剂气味。
案件正式审理。
律师团队围绕伪造债务合同、公证造假、操纵流放程序三项罪名,递交完整证据目录。
被告方最先拿出的答辩,仍试图沿用旧案卷里的结论。
合同签名,公证印章,当年的入卷证明。
那些曾经把陈明远压住的纸,如今被逐份放在同一张屏幕上。
原告律师申请展示原始存档对照。
大屏亮起,两份公证文件并排展开。日期所在的位置被放大,旧备份的字迹清晰,入卷版本的替换痕迹也清清楚楚。
公证机构失去资格的时间,比文件上盖章的日期早了四十七天。
被告律师翻页的动作快了起来。
第一份答辩词没有解释这段时间。他按住纸张,试图将问题转向旧档案保存条件,原告律师随即提交了封存副本的校验记录。
每一处差异都有来源。
“仅凭存档差异,不能认定我的当事人参与修改!”被告律师抬高声音。
原告律师没有跟着提高音量,转而展示材料提交记录。
经手节点、补录批次和当年的往来凭据,接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被告方刚提出的解释,被要求逐项对应。
坐在后面的被告将手帕揉成了一团。
他向律师靠过去,嘴唇动了几下。律师看完他指着的位置,又将原先摊开的答辩纸翻回首页。
黎诺的目光从大屏移向独眼。
那双布满旧伤的手仍放在膝上。听到债务数额时,他用拇指沿裤缝擦了一下,随后停住。
法庭要求原告确认核心事实。
独眼站起来,旧衣服的下摆离开椅面,带出一点布料摩擦声。他没有看被告,视线落在那份债务合同上。
“我没有借过那笔钱。”
说完,他依照示意坐回原位。
此后,事实说明和证据质询都由律师团队继续完成。
午间休庭,独眼走到饮水处,用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杯口很薄,被他的嘴唇碰出一道浅折痕。
黎诺陪他坐在走廊靠墙的位置。
“下午还要核公证材料。”她把律师发来的流程给他看,“你按刚才那样坐着就好。”
独眼把纸杯放在脚边,仔细听完。
走廊另一端,被告正对着通讯器说话。他的律师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他先结束通话。
独眼瞧见了,又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出门前刷过的皮面仍很亮,只有鞋边沾了一点路上的灰。他没有弯腰去擦,将流程页交回黎诺。
第二天,庭审继续。
合同形成时间与公证文件补录经过被反复质询。涉及流放程序的材料,也进入了正式审查。
原告律师把每一项可确认的事实说清楚,对尚需法庭认定的部分,保留了对应证据。
独眼始终坐在那里。
旧衣服的肩线被长时间坐姿压出褶皱,他只在休庭时站起来活动了一次,回来后仍将手放在膝上。
临近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判决。
律师合上文件,提醒他保存后续通知。独眼接过资料袋,向团队一一欠身,随后跟着黎诺走出法庭。
外面的光比庭内亮。
台阶边有一块平整的休息区域,独眼停下来,把资料袋夹在臂弯,慢慢理好袖口。
“我其实不太恨了。”
黎诺转向他,没有急着开口。
“恨了二十年,最近两年在黎光星……就慢慢少了。”
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下方。来往的人脚步很快,谁也不认识这个穿旧衣服的人,更不知道他刚说出的二十年有多长。
“以前晚上睡不着,就想那份合同。”独眼摸了摸袋子的搭扣,“现在夜里醒了,先想门岗有没有交班,明早哪条路要查。”
他说到这里,嘴角有一点松动。
“事多了。回去还能喝茶,张姐还要问我吃饭了没。”
黎诺替他将翻起的资料袋边角压好。
“回去照常过日子。该追回来的,律师会继续做。”
独眼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时,脚步比进去时缓了一些。
两人回到住处,正式通知送到了通讯窗口。
陈明远案判决日期,定在三周后。
黎诺将通知保存,抬头对他说:“那天,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