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高见，王爷高见。”
一大波马匹声此起彼伏。
梁王颇为自矜，其实也知道自己受之有愧，不好意思领受，便压压手，示意大伙安静。
他发现，
南云秋并未恭贺，而是皱着眉头。
是呀，
这么大的军事判断出现错误，换了谁都觉得难堪。
“怎么，南校尉，低头不语，是说不出呀，还是在找地缝钻？”
艾无恙嘲讽道。
另外一个人附和：
“就是，都没上过战场，就敢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你看看周围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梁王正襟危坐，
准备要调兵遣将了。
“且慢！这是女真的疑兵之计，欲盖弥彰。”
南云秋丝毫没有理会刚才的冷嘲热讽，目光锐利的望向梁王，汴州城的主宰，大楚北境边帅。
梁王微微笑了笑：
“校尉，女真控弦之士不过十万，常战之兵六七万，绝不可能用两万人做疑兵。传令元文忠速速准备率兵堵截，本王大军随后即到。”
南云秋言辞铮铮：
“不可，属下无意质疑王爷，但绝不能中了女真的声东击西之计，请王爷明鉴。”
他得到了阿拉木的消息，
如今，
塞思黑从各部落征兵，兵力大幅增加，而梁王还停留在老黄历上。
“班门弄斧也不知道害臊，王爷已经给你留了面子，还嘴硬。”
艾无恙语出讥讽，
梁王摆摆手，
其实南云秋的坚持，
正中其下怀。
“好吧，就依魏校尉所言，汴州大营原地待命，视元文忠那边战事进展再定夺，诸位守好自己岗位，有玩忽职守者军法从事。”
“得令！”
手下的回答响亮而齐整。
回到大帐，
艾无恙颇有些担忧：
“王爷明知女真人出现在海州而按兵不动，不担心小皇帝指责吗？”
“你想过没有，他堂堂一个府尹，屈尊来做校尉正常吗？焉知不是来监督本王迎战女真的？”
艾无恙一拍额头，
恍然大悟：
“如果真是来监督的话，是他劝我们不去海州的，出了岔子自然有他来顶罪。”
“没错，那边就交给元文忠吧，让姓魏的也去帮助巡河大营，省得在这里看出点什么破绽来，咱们高座城头看风景不好吗？”
汴州北城门，
有个猎户模样的人在向守卒打听。
“劳驾，敢问城里可有个京城来的魏府尹？”
“你是谁？”
“我是他远房表亲，特地来看望他。”
“这里没有魏府尹，只有魏校尉，赶紧走吧。”
“不可能啊，他明明捎信给我说来了汴州，还是代表朝廷而来，能否让我进去找一找？”
“废话，军营能让闲人出入吗？再说一次，没有魏府尹，再不走，就把你当女真探子抓起来。”
来人悻悻走了。
他正是女真的探子，阿拉木派来联系南云秋的。
很可惜，
那人刚走开，南云秋就来到了城门口。
“见过魏校尉！”
守卒打了个招呼，却忘记说起刚才的事情，错过了能决定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
南云秋忧心忡忡，
他感觉，
梁王让他去协防元文忠，是有意支开他。仅凭两万人的出现，梁王就断定女真从东线南下，未免太牵强。
久经沙场之人，
不懂得兵不厌诈吗？
他隐隐不安，觉得梁王背后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所以他临走时，又再次提请梁王重视他的想法。
“会主！”
路过小集市，鱼贩子拦住了他。
“怎么啦？”
“黎会主让我禀报会主，乌鸦山北有女真兵运动的迹象，而且还有可疑人物扮作猎户，出现在矮山脚下。”
南云秋一听，
坏了！
矮山虽然也叫山，其实就是个土坡，上面连兔子都没有，哪来的猎户？
应该是女真人发现了长刀会的踪迹，
派人前来打探。
“你马上回去告诉黎山，女真人很可能要趁此次南侵端掉咱们的老窝，让他吩咐兄弟们收拾好铺盖并做好准备，将敌人引入黄天荡。剩下的事，我会让元文忠去办。”
时隔没几天，
他再次来到巡河大营，两人又见面了。
北地多艰，命途多难，两个武状元唏嘘不已。
谈起信王和熊心的两次北上，元文忠心里憋着气，而对于如师如友的南云秋的遭遇，更加感同身受。
个人感情无需多言。
复杂的形势，才是他俩共同忧心如焚的话题。
南云秋说出自己的设想，元文忠虽然对他极为钦佩，但若说女真将染指汴州，他还是抱有疑问。
毕竟，
斥候的情报就摆在那里。
南云秋也不想多赘言，便和他商量黄天荡的事情，要利用地形优势，让女真人大吃苦头。
“你看，春生水涨，
这里有一大片芦苇荡，三三两两各自成群，而且极为相似，若非本地渔民很难分辨。
北岸崎岖难行，这一片峡谷稍稍好走些，
咱们可以驻兵在此，故意露出痕迹，逼迫他们走芦苇荡。”
文忠点点头，
又问：
“你是要把他们赶入荡里，然后利用火攻？”
“没错，这片水面形似网簖，鱼儿进得去就找不到出来的路。即便不用火攻，也能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好主意，我现在就陪你过河布置。”
“不用，你是将军，责任重大，这种亲临前线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宜，我自己去。”
“可是你，你是朝廷的使者……”
南云秋打断了他：
“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我是来配合你作战的，不必多说，赶紧调兵吧。”
元文忠委派的人，
当然是南云秋的老部下。
傍晚，
何劲带领精兵陪同南云秋渡河来到黄天荡，仔细勘察地形。
黄天荡一眼望不到边，
晚风吹拂，荡起层层涟漪，星罗棋布的芦苇迎风摇曳，河汊纵横，颇有海滨城畔那个私兵训练的场景。
如果能将不善于舟楫的女真人诱骗至此，肯定收获匪浅。
……
手下悻悻而回，没能找到南云秋，阿拉木非常不安。
在他心目中，
南云秋才是他唯一可以倚靠的兄弟。
此次南下，他的部落并未出现在海州和兰陵，而是沿着驼峰口向西。
显而易见，
塞思黑选择了老渡口作为主攻方向，既然是主攻，当然要借此机会消耗掉异己的实力。
在女真，他和阿木林就是塞思黑的异己。
还有个证据就是，
佯攻兰陵的肥差，塞思黑交给了亲信阿丽耶，鄫城部落酋长查打的儿子，
那个混蛋，
弑父之后成为酋长，成为塞思黑的急先锋。
塞思黑公报私仇，
阿拉木气不过，便喊来几个心腹，让他们便衣南下，务必要找到南云秋，哪怕是元文忠也行，告知塞思黑的阴谋。
凌晨时分，
阿丽耶带领本部落五千精锐，顺着塞思黑部落的领地悄悄摸到乌鸦山南。
果然，
派出的斥候找到了荡西村的位置，发现了长刀会的踪迹。
黎山按照南云秋的部署，收拾停当之后，带着会众正在操演。
“杀！”
阿丽耶举起了弯刀，发出了歼敌的号令，五千精锐跳出埋伏圈汹涌而来。
塞思黑说了，
河北两县最大的钉子就是岳家镇遗民，其次就是长刀会。
灭了长刀会就是大功。
阿丽耶立功心切，哪会把小小的江湖帮派放在眼里，一骑当先冲在最前面。
“有敌兵，快撤！”
黎山大声怒吼，
会众们惊慌失色，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朝着南面的黄天荡奔去。
荡口停了十几艘小舟，
他们蜂拥而上跳了进去，没有挤上去的则挥舞起狗刨子四散而逃，极为狼狈。
阿丽耶眼见功劳即将到手，如打了鸡血般的兴奋。
到了荡口，
猎物却驾舟远去。
阿丽耶急慌慌的，带人四处乱窜，在一处偏僻的河道旁，欣喜的发现停了几十辆大船。
他急于立功，带头跳上船，手下一拥而上，朝河心追去。
黎山不紧不慢，指挥会众在芦苇荡中穿梭。
女真人穷追不舍，纷纷射出箭矢，对手有的落水消失在水底，有的趴在船尾一动不动，更加激发了女真人的斗志。
不知不觉，跟着小舟驶向了河汊深处。
“魏大人，他们来了。”
何劲指着急功冒进的大船，手中擎着钢刀。
他和南云秋藏在芦苇荡深处，待来船靠近，猛然率人冲了出来，把对方拖入了河汊之中。
手起刀落，
他干掉了领头的，接着喀嚓喀嚓人头落水，血迹染红了湖水。
剩下最后一个人惊恐万分，瘫在船中央。
“王庭那边什么情况，说。”
南云秋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小卒而已。”
南云秋努努嘴，何劲拎起小卒沉到了水下，咕噜咕噜翻起了水泡。
“啊，饶命。”
又是咕噜咕噜声，
小卒灌下几口水，呼吸非常困难。
“我说我说，
我们是鄫城部落的，主攻方向就是荡西村。
王庭要求我们完成任务之后，就大张旗鼓从魏公渡南下进攻巡河大营，声势越大越好，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其他的你也不必知道，你的使命结束了。”
何劲手腕翻转，湖水泛起血红。
蛛丝马迹，拼凑起女真大致的轮廓，南云秋基本可以断定塞思黑的企图了。
他吩咐何劲：
“你带人就守住这里，女真人绝对逃出不去，不出两天就要下水摸鱼吃，不是淹死就是饿死，
到时候，就是你大功一件。
我要赶回汴州城，那里才是女真人的目标。”
“魏大人，汴州有梁王坐镇，无论输赢和你都没有关系，你又何必去蹚浑水？”
话虽如此，终究汴州城的安危和他息息相关。
他还是渡河南下了，
也想见证一下这难逢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