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敌情，兄弟们小心！”
南云秋听出了急促的马蹄声，马上示警。
这支骑兵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四下包抄过来，一轮箭矢就夺去了数十条生命。
“快，朝西边的山林里躲。”
南云秋让人领着他们撤离，自己则带人上阵迎敌，拈弓搭箭嗖嗖几下，射杀了当头的几名骑兵。
几十名会众都是高手，虽说敌众我寡，却毫不畏惧，奋力驱逐对手。
问题是，
对手虽然被他们强悍的攻势所击退，却并未远遁，而是远远的观望，并且有几个骑兵分头而走，消失在视野中。
南云秋明白，
他们是去搬救兵了，附近应该还有同伙。
若是这样，
再耗下去恐怕一个也跑不掉。
他正准备找乌蒙商量，乌蒙却不见了踪影。
“他人呢？”
“逃走了，就趁刚才歼敌的机会，女真人真不够义气。”
“不会，我很了解他，肯定有其他事情。”
“那咱们怎么办？”
南云秋当机立断，不能坐以待毙，让旧部们现在就赶路，他和兄弟们则在外围防护，不让女真骑兵靠近。
就这样，
大部队继续艰难行进。
可是，刚刚走出七八里地，从东北两侧出来两支骑兵，约有两百多名，风驰电掣而来。
“兄弟们，趴下！”
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南云秋则带人背靠几棵大树作掩护，以箭矢对敌。
可毕竟众寡悬殊，
几轮之后，他们的箭筒空了，
对方大声狂笑，放肆的策马而来，架起弓箭俯射地上的目标。
南云秋干着急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旧部们被活活射杀，
令人悚然动容的是，
这些老卒们并未屈服，中了箭，流着血，仍凭借双手艰难的向前爬行。
家，
很近了，
他们仿佛听到了黄河水的波涛，听到了家人们的呼唤，听到了汴州城熟悉的军令声。
死，也要离家近一些。
“杀，杀光他们！”
刽子手凶残的嚣叫，冷漠的松开弓弦，又拉开了弓弦。
老祖们不为所动，用他们的勇毅和执着，书写着回家的渴望。
“赵二哥，坚持住，天黑前就能到家了。”
“小黑子，我坚持不住了，我听到爹娘在叫唤我。”
赵二哥身中两箭，奄奄一息，已经爬不动了。
“你回去告诉梁王，兄弟们死得很惨，如果报不了仇，也要去石料场祭奠冤死的亡魂。”
箭矢又到了，
一个骑兵对准了小黑子松开了弓弦，赵二哥奋身跃起，扑在小黑子身上。
死的人越来越多，
爬的人越来越少。
南云秋痛心疾首，几次想要从树后冲出来，都被手下拦住。
出来的结果就是活靶子。
队伍们却流水无声，没有号角，没有锣鼓，倔犟的向前爬去。
“杀呀！”
这时间，从东边的林子里想起了喊杀声，马蹄阵阵，健儿怒吼，近千名骑兵呼啸而至。
为首者正是阿拉木，
乌蒙紧随其后。
“杀光他们！”
这帮骑兵刚从南岸回来不久，他们饱受了塞思黑的荼毒，看见面前塞思黑的手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迅疾散作弧线将对方包围。
随之而来的，
就是复仇的火焰和凌厉的箭矢，仇恨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对方身中十余箭，他们还要上前猛戳几刀，很快便屠戮干净。
南云秋指挥旧部们继续前行，来到阿拉木身边，二人紧紧相拥。
阿拉木说，
他的部落准备放弃驼峰口的旧地，和阿木林的部落合兵一处，明早便启程重新寻找新的水草地，以躲避塞思黑的兵锋。
“乌蒙兄弟，多谢你。”
“都是自己兄弟，不必客气。”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南云秋伤感道：
“有缘自会相见，等再见的时候，恐怕已经天翻地覆了。”
“不管沧海桑田，咱们还是好兄弟，珍重！”
辽阔的大地上，并肩作战的兄弟挥手作别，各奔东西。在模糊的泪水里，化作渐行渐远的黑点，消失了。
此生，
他们还能重逢吗？
将近傍晚，梁王仍在城楼上转悠，不时眺望着北边的天际。
南云秋三日杳无音信，不是溜了，就是出了意外，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能承受。
毕竟，
自己贵为王爷，麾下雄兵数万都完不成的事情，区区一个校尉如何能办到？
他觉得愧对了南云秋，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人家，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了？
“唉！”
他恹恹下了城楼，脚步虚浮无力，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下，欲哭无泪！
“王爷，他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
“展无极他们。”
“真的吗？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让我那些苦命的兄弟，回到了我的身边。”
梁王虎泪喷涌，紧张的望着老渡口，
河面上，
驶来十几艘船，上面影影绰绰坐着人。
展无极就是被女真扣留的那支队伍的领兵校尉，也是展大和展二的亲叔叔。
“王爷有令，列队，奏乐，开中门，欢迎兄弟们回家！”
汴州大营沸腾了，
男女老少争抢着挤到门口，听闻过这桩旧事的军卒们人头攒集，争相目睹传闻中的前辈们，而那些年纪相仿的同侪更是无声的抽泣。
他们跟随着梁王，立于中门外翘首以盼。
迷途的孩子们，
终于出现了！
在南云秋等人的拱卫下，五百多名旧部手牵着手来到了中门外。
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瘦削的脸庞上，承载着数不尽的风霜，浑浊的泪目中，努力回忆着渐渐淡忘的往事。
他们身后，
停放了几十辆马车，里面装载的是刚刚遭受女真射杀的兄弟，
死在回家路上的战友！
旧部们仰望熟悉而陌生的城郭，注视如潮的人群，凝望心目中的主宰。
梁王老了，皱纹多了，两鬓斑白了。
双方互相对视良久，谁也不说话，忽然间觉得空气凝固了，时间静止了，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兄弟们，你们回家了！”
“王爷，我们回来了。”
五百多旧部齐刷刷跪下，嚎哭不止，催人泣下。
“快快起来，是我对不住你们。”
梁王亲自上前，扶起前面的几位老卒，众人方才起身。
走到小黑子身边，问道：
“你是小黑子？”
“是的，王爷还记得属下。”
“展无极呢？”
“展校尉死了十多年了，他想带兄弟们逃回来，不料被女真人发觉，阿其那亲手杀了他。王爷，八千多兄弟，只剩下这么点了。他们死的好惨呐！”
“阿其那，你这畜生，骗了本王这么多年，你不得好死！”
梁王痛哭流涕，悔恨交加。
他多次请求派人去看望兄弟们，阿其那每次都予以拒绝，还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活得很好，一个也不少。
谁知竟然是这样！
梁王抚摸着马车厢，里面都是尚存余温的兄弟们，
他双手控制不住的哆嗦，突然间单膝下跪，对着西北的方向，唇角嗫嚅，遥祭惨死的魂灵。
“王爷，使不得呀！”
旧部们苦苦劝阻，
梁王坚持跪了很久，把心窝子的话说完，才踉跄起身。
“女真恶贼，本王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锣鼓奏响，如潮的呼喊声，锐卒列队持枪，欢迎阔别多年的亲人们回家。
“魏兄弟，请受本王一拜！”
“属下万不敢当！”
南云秋诚惶诚恐，慌忙回礼。
他向禀报王庭发生的经过，
梁王虎躯微颤，
低吼道：
“阿其那死有余辜，你欠下的血债，就让你的儿子来偿还吧！”
河防大营里，弹尽粮绝。
女真人发疯似的轮番进攻下，城墙出现多出豁口，城内开始宰杀战马充饥饮血，元文忠困守大帐一筹莫展。
大营被四面围困，派出的几路斥候都被截获。
朝廷似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汴州城也在隔岸观火。
塞思黑弑父杀叔，不仅无人追究，在少壮酋长的支持下，反而彻底掌握了王庭的大权。
两个部落的撤围，虽然减弱了兵力，却极大的增长了他的野心。
女真人杀红了眼，又攻打了一天，终于筋疲力尽，各自回到营帐歇息，
明日，
将发起最后一击。
塞思黑下令，攻破之后就屠营，除了可供劳军的女子之外，所有人全部杀死，用以震慑大楚的城池。
天黑了，大营里鼾声四起。鼻息如鼍鼓。
塞思黑还未歇息，和几个手下商讨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猛然间，
就听到大地在震颤，帷幕在晃荡。
“世子殿下，汴州城夜袭军营。”
“来得正好，命令阿丽耶指挥骑兵组织反击，杀光他们。”
得知采石场之事，塞思黑就做好了准备。
为防范梁王报复，他让阿丽耶组织两万精兵埋伏起来，就等着围点打援。
他算对了一半，
梁王的确派人来了。
但是，汴州城几乎倾巢而出，五万锐卒分南北两路趁夜突袭。
尽管他设下了埋伏，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他的埋伏，不过是吓了人家一跳而已。
终究，
改变不了胜败。
马踏连营，剑挑重幕，经过半夜的激战，女真营帐被冲得七零八落，城内的元文忠也没有闲着，率兵加入了激战。
天明时分，
阵地上支离破碎，满目狼藉，堆积如山的尸首，纵横流淌的血水，塞思黑无奈之下撤兵，连夜从魏公渡回到了兰陵。
此战歼敌两万余人，而汴州城也损失了一万多。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为了五百旧部的回归，作出了二十倍的牺牲。
梁王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