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黄河南岸,
有个镇子唤作龙王庙镇,位置相当好,北边距离兰陵不远,东边就是海州,南边就是萧县。
长刀会的落脚之地就选择于此。
傍晚,
黎山还在辛勤的忙碌,亲自指点孩子们练武。
“副会主,
采石场一战,兄弟们都以为,应该调拨专门的力量保护会主安全,而且要昼夜不离贴身保护。
你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现在暗涛汹涌,处处杀机,会主常常孤身在外,确实有危险,可咱们力量大不如前,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办法呀。”
黎山的确很为难。
自打黎九公遇害,云夏带着大批手下脱离长刀会,黄天荡一战又损失不少人,长刀会的实力急剧萎缩。
巅峰时,各堂口加起来有三千多人,
而今只有五百多人,
而且一半还分散在几个堂口里。
南云秋给他的任务是尽快招兵买马,培养新的人手。
可是长刀会的传承和普通江湖派别不同。
他们的新弟子都是从三岁以下的孩子中产生,唯有如此,将来才能把长刀会当做自己的家,敢舍身赴死杀身成仁。
可是战乱时期还行,
平时哪有那么多孩子?
总不至于去抢吧。
而且,
要想练成可以胜任的兄弟,需要十几年的磨炼才行。
此刻,
他亲自操练的就是一群年纪参差不齐的孩子,小的五岁,大的十二岁,有五六十个,学得有模有样。
长刀会规矩很严,不学完当天的功课就不准吃饭,所以没有人偷懒,一直到掌灯时分。
而他们不曾察觉,
几个官兵打此路过,悄悄的记下了这排房屋。
苏慕秦按照熊心的描述,派人去过荡西村,发现人走屋空,便派出官兵以搜捕女真探子为名,在附近区域四下暗访。
终于,
他锁定了龙王庙镇,顿时如获至宝。
千方百计剪除南云秋的势力,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深夜,
他亲自带兵包围了这个村落,发出了屠杀令。
一时间,火光熊熊,刀剑铮铮,村落变成了血腥之所。
“会主,大事不好,总坛遭受突袭,死伤惨重啊!”
南云秋从沉睡中被唤醒。
他昨晚和侯二聊得很晚,听闻噩耗之后昏死过去。
黎山身负重伤被拼死护送出来,而总坛被端掉,将近两百名兄弟被杀,其中包括那些尚未成人的会众。
最可怜的是,
还有二十几个三四岁的娃娃也被残忍杀害。
“是谁?”
“新兵大营的官兵,苏慕秦亲自指挥。”
“苏慕秦!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南云秋牙关咬得嘎嘎响,舌头也破了,啐出一口血水。
无疑,苏慕秦是冲他来的,
背后就是熊心授意。
长刀会侠肝义胆,为了大楚的安危鞠躬尽瘁,如今却落得凄惨的下场,只有熊心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才下得了手。
是啊,
连养母养父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想到这里,
他突然萌生出报复熊心的办法,
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个畜生的嘴脸。
刽子手苏慕秦同样也要付出代价,而且要马上付出,加倍付出,尝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黎山既然被认出,必须要防范苏慕秦的抓捕,仅剩下的五十几名兄弟也都负了伤,
于是,
他安排侯二将兄弟们带回楚州养伤。
那里最安全。
如何对付苏慕秦,昨晚他就有了办法。
侯二告诉他,盱眙又出现了招抚大营,悄悄招募饥民,但是没亮出旗号,只说是官府所为,可惜没人知道具体是在背后指挥。
刘毛派人混入之后,才发现苏仪曾出现过,
于是,
他按照南云秋的计划,让兄弟们扮作官兵,在盱眙城外砍杀了几十个罪大恶极的草寇。
声势搞得很大,
他还散布谣言说官府以招抚为名,行杀害之实,朝廷的目的是要除掉饥民。
那一阵子,很多饥民信以为真不敢再来,可时间久了,被饥饿所迫,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昨晚上,
南云秋本来还想再扮作官兵,破坏招抚之事。
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要来个大手笔。
侯二领命走后,他又问石迁:“苏慕秦在京城的宅子在哪?”
“属下查阅过文档,并无苏宅的登记。”
“居然不在官府登记,可见做贼心虚。吩咐手下,挖地三尺,也要查出他的落脚之处。”
南云秋恨恨道。
然后,他又在琢磨,如果自己是苏慕秦,下一个目标会是哪儿呢?
灵光乍现,
他想出了答案!
因为,那也是熊心的目标。
熊心逃离吴越时,除了知道长刀会之外,还知道他是海贼帮的帮主。
那么,
下一个目标就是张九四。
如果真是那样,他完全有能力设下圈套,置苏慕秦于死地。但是,经过深思熟虑,他改变了主意,决心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成就苏慕秦!
要把苏慕秦捧上最高的神坛,让熊心须臾离不开,紧紧抱住那条唯一粗壮的大腿。
到最后,
却发现那条腿是空的,是假的,是被人精心包装出来的,靠不住的东西。
“时三,你去一趟羊舍滩,把这封信交给张九四,让他如此行事。”
张九四兴冲冲的,以为南云秋能回来主持大计,却是一封书信,看完之后百思不得其解,但南云秋肯定不会错的。
“你回去转告帮主,海贼帮一定让苏慕秦那个老对头扬名立万。”
三日后,
捷报再次传到京城,飞上了御极殿。
新兵大营奇袭羊舍滩,击溃盘踞东海多年的海匪,捣毁海贼帮老巢,匪首张九四重伤落海,生死不明,几十艘战船被劈成木柴付之一炬。
几战成名,
苏慕秦异军突起,势头按都按不住,成为大楚的定海神针,朝廷的常胜兵神,一跃而为熊心的第一护国将军。
但,
正如奇袭女真一样,对于斩杀俘获海匪的情况,只字不提。
“龙王庙镇,羊舍滩,苏爱卿两战就折断了人家的两翼,今后他就飞不起来喽。”
“飞不起来正好。只有陛下一声令下,臣可以将他活捉,炙烤也行,烹煮也可,全凭陛下的口味。”
“诸位爱卿,还不向苏爱卿道贺?你们能平安的活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全是他护持着你们。”
“我等恭贺苏将军神勇!”
苏慕秦非常张狂,照单全收。
其实,
他心里很清楚,张九四败得有些蹊跷,好像事先就得到了消息。
大军到时,
海贼早跑光了,只剩下残破的几艘小船,羊舍滩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但周围马屁氤氲,天大的功劳硬扣在他头上,
不领也要领。
当然,他也心存侥幸,张九四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此次望风而遁也有可能。
满殿喝彩,
偏偏信王要煞风景:
“陛下,张九四盘踞海上,苏将军是步军,是如何痛歼海贼的呢?”
苏慕秦不高兴了,
直接开火:
“王爷这是何意?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羊舍滩看看。怎么着,王爷是自封的战神,就容不得臣这陛下钦封的战神吗?”
打人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
信王被背叛家门的恶犬撕咬,怒道:
“本王只是怀疑而已,难道苏将军就这么禁不起盘问吗?”
“以己度人,王爷在淮南城下还有颍州城外的韬略,臣可学不会,臣也不敢欺君。”
“苏慕秦,你,你?”
“好了,信王,你不觉得自己很聒噪吗?你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苏将军的舞台。还喋喋不休,真真不合时宜。”
信王乜呆呆的愣在原地,
熊心不仅当众辱骂他,而且改变了称呼,不再称王叔了!
正如南云秋所料,
朝野上下都刮着苏慕秦的旋风,当做了救世主,最虔诚的,
就是不懂军戎的熊心,
他深入骨髓的认为,自己找到了不世出的千古名将,梁王正面防御,名将奇兵制胜,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对手都将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而今,
南云秋已经没了双翼,就剩下死而不僵的信王。
有了苏慕秦,信王就无足轻重了,无足轻重的人,还留他作甚?
当务之急,
是逼迫他拿出那纸协议。
熊心早就说过,
那张协议不是他的护身符,很有可能是夺命符!
苏慕秦吃了太多的马屁,醉醺醺的走到御极殿外,苏仪焦急的在等他。
“苏仪,我很高兴,今天终于狠狠怼了老毒物一顿,心旷神怡呀。咦,你不是应该在盱眙吗?”
“大哥,盱眙完了!”
“怎么回事?”
“我到了盱眙才发现,大营被连锅端掉,夷为平地,钱粮被洗劫一空,没来得及转走的四千饥民全都不见踪影。”
苏慕秦心口发热,使劲屏住问道:
“知道是谁干的吗?”
“楚州水帮!”
“哇!”
一口鲜血吐出,飞溅在栅栏外刚刚绽放的花簇上,白蔷薇染成了红玫瑰。
眼前进入了黑夜,人也瘫软在地。
“王叔留步!”
信王被熊心叫住了,
他恨透了咄咄逼人的土皇帝对他的羞辱,却没料到,
人家并未罢手。
“王叔,京城里有时也不太平,有些重要的东西,最好不要放在家里。”
“本王府上没什么值钱的,陛下还请明示。”
“有些东西性命攸关,比金银值钱得多。比如说曾经签订的协议啊之类的。”
信王明白了,
但是他不肯:
“陛下当初说好了的,人手一份,以此为凭。本王若是交出来,今后该怎么办呢?”
“朕没别的意思。
那种东西放在皇宫里最安全,王叔要是交出来,当然也能平安无事。
若是不交出来,万一哪天王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或者王叔遭遇到什么不测,留着它也就没用了。
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