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
手下灰心丧气从平湖回来了,
南云秋听了,也有点懵圈。
卢罕居然矢口否认有过三眼弓的承诺。
手下人还以为卢罕有疑心,毕竟不是南云秋亲自去,于是说出了卢氏秘笈。
秘笈是个暗号,
只有两位忘年交知道,应该足够证明能代表南云秋。
但卢罕依旧否认,而且态度很不友善。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卢罕怕是有了离心,当上了大土司,忘记了在秦望山落难的日子。
可以断定,
卢罕态度的变化不为别的,肯定是收到了海捕文书的消息,
认为,
南云秋已经沦为落水狗,再也没有倚靠的价值,也对卢家构不成分毫威胁了,
所以,
选择了背信弃义。
“老友啊,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小友要把你的伤疤再揭开来,让你长长记性。”
南云秋不愿意放弃三眼弓,
更不容许,
吴越的大后方有任何闪失。
枯守一整天毫无动静,朱二愣有点沉不住气,大锤坐在屁股下未有用武之地。
“南兄,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会!
运送几千人还有东西,必须要大船,而附近也就只有这片海湾的水深,能停泊大船,
稍安勿躁,明天肯定有结果。
告诉兄弟们,
不要弄出动静,兴许敌人就在远处窥探这里呢。”
这是他第一次以帮主的身份领兵作战,意义非凡,
首战必须大捷。
所以他遴选了五千名好手,还配备了几百名弓箭手埋伏在林子里。
此外,
他还让张九四暗中调遣一万人南下,从秦望山登岸,搞点动作再北上。
一方面让卢罕长长记性,另一方面铲除剩余私兵。
平湖东,
卢罕也没闲着。
不速之客,叩响了卢府的大门。
“平江府龙家,造船世家,富可敌国,久仰久仰,不知光临敝府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有事相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龙家很懂规矩,
先送礼再谈事,两大箱子金灿灿白花花的宝贝让人眼晕,
古稀之年的卢罕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说吧,我卢族如今在吴越乃第一大土司,没有办不成的事。”
卢罕颇为自诩,
神气活现。
“事情并不大,您可能也知道裂山谷的事。如果卢族能为他们提供给养,所需费用我龙家双倍补偿,只求能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卢罕吃了一惊。
私兵的事,他已经答应了高丽人,而且收了人家万两买路钱。
可是,
如果拒绝眼前的大财主,损失可就大了。
卢族要想称霸吴越,没有足够的钱万万不行,沉吟良久,
他决定黑白通吃。
“这个嘛,嗯,也不是不可以。
平湖北有个粮行,他们若是需要粮食,派人去搬运即可。但是有言在先。”
“请讲。”
“毕竟我龙家土司府代表朝廷掌管吴越,若是私兵之事被朝廷知悉,卢族也不好交代。
所以,
最好他们不要闹出任何动静,也不要和外人接触。
否则,
出了任何事情,和我卢族无关。”
“好说!如此多谢大土司了!”
龙家感激不尽,当场又预付了五百斤黄金。
卢罕笑呵呵问道:
“敢问你们和原来的龙土司是一家人吗?”
“非也非也,恰好都姓龙而已,在下此次前来叨扰是受人所托,大土司莫要误会。”
言罢,便告辞了。
“三叔,卢家答应也太爽快了点,会不会有诈?”
问话的正是龙芙儿。
她按照龙大彪的意思,摆脱了刘毛,回到了平江。
在她心里,无法放下南云秋杀夫之仇,
尽管信王是梁王所杀,
尽管南云秋救她逃出了京城。
她的三叔就是龙家掌门人,也是龙大彪亲爹。
“卢罕老东西很贪婪,绝不会容忍私兵的存在,所以其中肯定有诈。
不过没关系,大彪很快就会回来,
到时候,
他会亲往裂山谷把私兵带回平江,为龙家东山再起打好基础。”
卢罕吩咐把钱藏好,
族人问道:
“叔公,您真答应他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整个吴越,不能有卢族掌控不了的力量存在,所以他们要么走,要么死。”
卢罕露出真面目,
果然老谋深算!
“既然高丽人主动为咱们分忧解难,何乐而不为呢?
龙老三当我老糊涂了。
平江龙家和平湖龙家本就是一家人,刚才那个女扮男装之人就是龙土司的女儿,
他们想保全那些私兵以卷土重来,
做梦!”
“叔公高见!说到底还要多亏了南云秋。对了叔公,您拒绝了三眼弓,又隐瞒了裂山谷的消息,要是被他知道了,咱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
他现在沦为朝廷钦犯,自身难保,又能奈我何?
如果他不识相敢找上门,我还想弄个万户侯当当呢。”
卢罕被利欲蒙蔽双眼,
掐指算算,估计明日就有私兵要离开,
于是,
他吩咐派遣土兵严阵以待,监督他们离境。
刚到四更天,
南云秋就被叫醒,负责在平湖监视的手下传来消息,说大批人马很快就要抵达海边,
但是,
从行进的方向判断,登船地点应该在南面三十里外。
朱二愣当即嚷嚷着建议大军南下,
南云秋却坚持己见:
“绝不可能。
南面适合大船停泊的海湾在秦望山附近,距此有一百多里,而且道路崎岖,战马难走,
如果徒步的话又太耽搁时间,也容易被人发现。
那必是他们的疑兵之计,
咱们稳坐钓鱼台。”
众人心有疑惑,又不敢多劝,提心吊胆的等待验证帮主的眼光。
熬到五更天,还没有私兵的动静,
大伙隐隐不安,
有人开始抱怨,说龟缩在暗无天日的林草间,却等了个寂寞,
有人说,
帮主小打小闹还可以,真正面对大战的能力还不到火候,
毕竟,
只是武状元,没有当过独当一面的领兵大将。
天蒙蒙亮,
他们惊讶地闭上了嘴巴。
只见雾蒙蒙的海面上,十几艘庞然大物出现在视线中,高大宽阔,威风凛凛,宛如海中巨鲸令人震颤。
帮主的判断毫厘不差,大伙自觉汗颜。
南云秋也惊住了,
高丽人竟然能造出此等大家伙,而且还会打时间差。
通常这个时候,
海贼帮还在睡觉呢。
“目标马上就出现,通知下去,大伙各就各位,严格按照作战计划,否则军法从事。”
鸟雀惊飞,纷纷离开了巢穴,
静谧的树林闹腾起来,
紧接着听到了隐隐的马蹄声。
林间有山路也有平地,私兵们骑骑走走,这么远的距离估计也累得够呛,正是伏击的绝佳时机。
大船泊在岸边,小船窜到浅水区搭好船板。
很快,长龙出现在伏击圈里,
弓箭手率先出战,
数百支箭矢如蛰人的马蜂飞出丛林,毫无准备的私兵倒下一大片,
等他们清醒过来,
第二轮箭矢又至,又撂倒上百人。
同时,林子里点燃了火堆,
白烟升腾直插云霄。
私兵们惊慌一阵子迅速进入状态,抬箭反射林中,而先头部分急忙朝海滩狂奔,末尾部分则压低身形,边射便跑。
“杀!”
南云秋长刀所指,大伙鼓噪而出冲向海边,喊杀声雷鸣般响亮。
私兵非常善战,论单打独斗,
可以一敌三,
海贼帮很快尝到了苦头,技不如人,两个围殴对方一个,还没占到便宜,若非对方急于上船,五千人未必是人家对手。
朱二愣看不下去了,挥舞双锤杀入阵中,沾者死撞上亡。
私兵们看到这样玩命的大楞种纷纷奔逃,
大伙士气大振,捉对儿厮杀。
弓箭手压住阵脚,纷纷射杀登船之人。
南云秋幕后指挥,还亲自操弓当起了狙击手,箭无虚发。
高丽人派出的是运兵船,随行而来的人并不多,
眼看耽搁太久,担心迟则生变,
领头的大声吆喝众人上船,可是被人死死咬住,
而且,
刚爬上船就可能被射杀,可谓进退两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尸越来越多,
私兵们失去了信心,
除了几百人侥幸活着上了船,其他人则反过来和对手厮杀,然后虚晃一枪冲向密林。
与其死在这里,
还不如返回裂山谷。
可是他们失望了,林子里还有伏兵,南云秋带着千余人挡在前面。
“一个不留!”
他当先杀入阵中,
古天慌了,哪有最高决策者亲自上阵的,这要是除了差错,那还得了?
于是,
他带领几个长刀会兄弟贴身保护。
南云秋并非杀红了眼,如此做,就是要摆出身先士卒的姿态。
毕竟是首战,
就是要做给这帮面生的兄弟们看,才能打出自己的威风,赢得手下的爱戴尊敬。
同时,
也是警告手下:
你们的战斗力相差甚远,战场上只有强大自己,才有可能活命。
手下也的确看到了,
他们的帮主如猛虎下山杀入羊群,
只见刀光过处血肉横飞,锋刃所经支离破碎,打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私兵,在帮主面前如同刚断奶的孩子,
毫无还手之力。
南云秋和朱二愣形成两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惊恐万分的私兵,
又有弓箭手助阵,局势朝海贼帮一边倒。
私兵们方寸大乱,非死即被俘,有的慌不择路投入海中亡命。
鏖战半个多时辰,私兵死伤十之八九,
高丽船撑不住了,张起船帆离开岸边夺海而走。
可此时,
已经晚了,
升腾的烟柱指引张九四率船而来,堵住了高丽船的后路。
漫天的箭矢覆盖了高丽船,
“嗖嗖嗖!”
射在船舱里,桅杆上,
船上人不敢露头,而是拼命转舵,寻找突出重围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