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想到刚才喂给婆婆的那颗药丸子,顿时心情一阵激荡。
看来,陆同志给的药丸子是个好东西。
“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把儿子放在床上,拿出那个药瓶子对婆婆说。
“是陆同志给的这个药救了您,陆同志说了,念念也可以吃,我也给他喂一点。”
纪婆子慈爱地伸手摸摸小念念的小脑袋。
“那敢情好,我老婆子吃了都能起床,咱们小念念也一定没问题。”
“桂兰,你也吃点,你的身子骨也得好好养养。”
周桂兰捏碎药丸子的手一顿,本来想说不用了的话一下子在喉咙里哽住。
是了,这个家还得靠她,不然,年老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怎么办。
她抬头轻柔地说,“娘,我知道了,喂完念念我就吃。”
纪家在汉阳街是出了名的贫困户,日子过得紧巴,街坊邻居提起来都要叹口气。
新婚没多久,男人便离奇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说法都没有。
纪婆子本就身子骨不行,儿子一丢,更是缠绵床榻不起,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新过门的媳妇周桂兰身上。
周桂兰的命也不好,她是被娘家人卖给纪家的,换了几斗粮食和两丈布。
纪平安失踪后,她娘家人不但没想着帮衬一把,反倒又打起了她的主意。
想把她再卖一次,好再换几个钱。
哪知道纪平安失踪两个月后,周桂兰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下她娘家人傻了眼。
怀着孩子的女人,谁家愿意要?
卖也卖不出好价钱,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
周桂兰的娘恼羞成怒,跑到纪家门口骂了一通。
说她女儿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丈夫还不算,还要拖累娘家。
骂完之后扬长而去,从此再也没登过门。
周桂兰反倒松了口气。
被娘家人抛弃,她没觉得难过,只觉得解脱。
从此她一门心思守着纪家,伺候着病榻上的婆婆,苦熬了几个月,生下了儿子。
孩子落地那天,她疼得死去活来。
邻居王婶子帮着接的生,剪断脐带,把孩子裹进破棉袄里,叹着气说,“桂兰啊,你这往后更难了。”
周桂兰抱着瘦小的儿子,眼泪掉了下来,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咬着嘴唇,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爹不在了,这孩子是我纪家的根,再难我也要把他养大。”
话虽这么说,日子却不会因为她的硬气就变得容易。
纪婆子常年吃药,孩子要吃奶,家里米缸三天两头见底。
周桂兰白天去街道工厂糊火柴盒,晚上回来伺候婆婆孩子。
累得直不起腰,一个月挣的那几块钱,连买药都不够。
街坊邻居能帮的帮一把,可大家都不富裕,能帮的也有限。
纪平安死了两年,案子一直没破,直到这回祝小贝落网,才算真相大白。
周桂兰得知丈夫是被祝小贝害死的,哭得几乎晕过去。
可哭完之后,她连去讨个说法的力气都没有。
家里的老老小小还等着她养活,她没有资格倒下。
陆心诺送来的那些东西,对这个几乎被生活压垮的家庭来说,确实像是一道微弱的光。
可这道光还没来得及把人照亮,先把苍蝇招来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周桂兰的娘家。
一听说闺女家得了好处,周桂兰的娘立刻坐不住了。
见天色还早,她就带着两个儿媳妇,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汉阳街。
“桂兰!桂兰!你给我出来!”周婆子拍着纪家的破木门,粗着嗓门大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似的。
周桂兰正在屋里给孩子喂粥,听到这声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脸色一变,连忙把孩子放在床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周婆子就一把推开,带着两个媳妇挤了进来。
她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
“娘,您怎么来了?”周桂兰站在门口,身子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怎么?我来看我外孙,还得跟你打招呼?”
周婆子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堂屋桌上。
那里还搁着陆心诺带来的半包红糖和两块点心,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两步走过去,抓起那块点心就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听说你这边来了贵人,送了不少好东西?怎么也不想着你亲娘?我可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
两个儿媳妇也跟了上来,一个抓起剩下的点心往嘴里塞,另一个掀开锅盖往里头瞧。
穿着灰褂子的大儿媳阴阳怪气地说。
“哟,桂兰,你家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呢,红糖都吃上了?我们娘家那边连糖渣子都见不着。”
周桂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露了出来。
她想说那些东西是别人送的,不是她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这些人讲道理,讲不通的。
“娘,那是街道办的同志送来的慰问,不是我的东西。您别…”
“街道办的同志?”周婆子眼珠子一转。
“那同志呢?你让她出来,我跟她说,你们家这情况,光给这点东西可不够!得给钱!给补助!”
她把点心渣子拍掉,拍了拍手,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纪家的媳妇,纪家的事就是娘家的事,你得了好处,娘家也得沾光!”
床上的纪婆子被这阵仗吵醒了,她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但小念念却被突如其来的吵闹声吓得哇哇大哭。
周桂兰顾不得跟娘家人理论,连忙跑过去抱孩子。
“娘,你们别闹了行不行?求求你们了…”周桂兰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闹?我们这叫闹?”周婆子的二儿媳,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瘦高个,冷笑一声。
“桂兰,你可不能吃独食啊。你男人死了两年了,我们娘家没少操心你的事。”
“现在你有好处了,就想把我们撇开?门儿都没有!”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屋里的纪婆子走了出来,“哟,这么热闹,亲家这是在做什么呢?”
周婆子一回头,看见本应躺在病床上的纪婆子正站在房门口,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的表情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