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你是…你是亲家？”
她的目光落在站在房门口的纪婆子身上，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如今的纪婆子不见一丝病容，虽然还是瘦，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跟那个气若游丝、躺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周婆子三人。
“亲家？”纪婆子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我可不记得有你这样的亲家。我儿子在的时候，你们嫌弃纪家穷，从不上门。”
“我儿子出了事，你们倒好，想把桂兰再卖一回。”
“如今见我家有了一星半点的东西，倒来得比谁都快。你摸摸自己的脸，还知道什么叫脸面吗？”
周婆子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两个儿媳妇也缩了缩脖子，方才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头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周桂兰站在一旁，嘴角讽刺地上扬。
“你…你…”周婆子指着纪婆子，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
“怎么还活着？”纪婆子接过话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天爷不收我，让我活着看看，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周婆子彻底没词了。
她转头看了看周桂兰，又看了看自家两个缩头缩脑的儿媳妇，狠狠地剜了她们一眼。
这会周婆子心里又气又怕，总觉得今天这事儿邪门得很。
昨天还听说纪婆子快咽气了，今天就生龙活虎地坐起来了；
昨儿纪家还穷得揭不开锅，今天就有人上门送东西了。
那送东西的同志到底什么来头？街道办的？不大像。
亲戚？
纪家什么时候有一门那么厉害的亲戚，上门一趟，纪家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行了行了，闹够了就走吧。”周桂兰不耐烦地开口了。
“别在这儿大吵大闹，也不嫌丢人。”
“你们可能不知道，纪家的案子是上面派人查的，纪家的事也是上面过问的。”
“要是我回头跟派出所的同志说，有人来家里闹事、抢东西…您说，派出所的同志会不会上门找您聊聊？”
周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走走走！”她一把拽住大儿媳的袖子，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二儿媳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还不忘把桌上那包红糖揣进怀里。
“站住。”周桂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拦住了她二嫂。
二儿媳的手僵在半空中，红糖包掉在桌上，洒了几粒糖出来。
她头也不敢回，跟着周婆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院门被摔得“砰”一声响。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周桂兰抱起孩子，浑身气得发抖。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念念被她抱得有些紧，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纪婆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后这个家就剩她和桂兰、孙子三个人了。
纪家的闹剧陆心诺不知道，此时的她已经来到了军区医院。
因为情况特殊，那两个男人被安排在双人病房，门口有人守着，还专门安排了一个护理人员照顾他们。
陆心诺找到他们的时候，病房门口站了不少人，又哭又闹的，热闹得很。
陆心诺放慢脚步，在走廊拐角处站定，并没有急着过去。
旁边的病房里确实有不少人探出头来往那边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压得低低的，却一句不漏地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那个病房的男病人病得不轻，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
“说是受了什么打击，不敢给人，特别是女同志近身。”
“不给女同志近身？不会是被女同志欺负了吧？”
“你真敢说，现在有这么勇的女同志吗？”
“谁说不是呢？可我亲戚家的闺女就在这个医院当护士，亲口跟我说的…”
“那俩男同志一看见女的就哆嗦，男的靠近倒没事。你想想，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
“啧啧啧…造孽啊。”
陆心诺垂下眼帘，攥了攥背包的带子，没有去纠正那些议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定了定神，朝那间病房走过去。
病房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吵着什么。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冲里面喊。
“我是他亲婶子！我就进去看一眼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拦着？”
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伸着胳膊挡着门，急得脸都红了。
“同志，病人现在情绪不稳定，医生说了不能探视！您等他好一些再来行不行？”
“好一些？等了好几天了也没见好！”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口，声音粗声粗气的。
“我们家大老远从北省赶过来，路费都花了不少，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叫什么事儿？”
几个家属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往里面硬闯。
陆心诺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抬高声音喊了一声，“请让一让。”
她这一声尖喝，如平地惊雷，门口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扭头看她。
陆心诺没理会那些打量的目光。
她直接走到护士面前，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是喻巍给她的那个证件，翻开递过去，压低声音说。
“同志，我是来看他们的，上面批准了的。麻烦您通融一下。”
护士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陆心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
连忙把本子还给她，侧身让开了门，“您请进。”
陆心诺收好证件，正要往里走，那个中年妇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哎哎哎，她凭什么能进？我们凭什么不能进？她是谁啊？”
陆心诺转过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目光淡淡，却看得那女人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我是谁不重要。”陆心诺的声音也淡淡。
“重要的是，这间病房里的人，现在经不起惊吓。”
“您要是真心疼您侄子，就等他好一些再来。现在硬闯进去，出了什么事，您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