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道:
“再者说,主子每年往太子府上送的那二三十万两银子,加上索中堂那边每年十几二十万两的孝敬,这些年在盛京花的钱,少说也有二三百万两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银子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儿,扔在太子和索中堂身上,有时候连个回音都没有。可这一局不同——这一局,太子爷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主子的手段和忠心。往后太子爷对主子,只会更加倚重,更加信任。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绰克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端起茶碗,一仰脖把剩下的茶水喝了个干净,然后把茶碗往几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秉文啊,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绰克托笑着指了指赵秉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不过你说得不错,这一局最大的好处,确实落在太子爷头上。大阿哥被圈禁一个月,等他回京的时候,太子爷在京城里该布置的早就布置好了。这一个月的工夫,能做很多事情。”
赵秉文继续笑道:“是啊,大阿哥经此一事,让天下人所不耻,也让天下人看清了这个鲁莽的王爷难成大事,想要跟太子爷争天下,怕是日后绝无可能喽........哈哈哈.......”
绰克托同样笑道:“呵呵.......是啊,太子爷即便并非圣贤,但知人善任。他日太子爷登基,我绰克托便是心腹之心腹........”
“哈哈哈......哈哈哈.......”
胡国柱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子,那这个案子……就这么算了?索额图那边不会再查下去了吧?”
绰克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查?他拿什么查?刘大彪死了,死无对证。验尸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鞭伤致死,大阿哥亲手打的,他索额图亲眼看着仵作验的尸,亲手签的字。
他就算心里有一万个怀疑,拿不出证据,他能怎么办?再说了,皇上已经发了话,案子挂起来封存,等日后有新证据再行审理。什么叫‘日后’?日后就是没有日子。这个案子,从刘大彪咽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再有三四天,皇上就要起驾回京了。”绰克托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皇上离开盛京,这个案子就算是彻底翻篇了。索额图要回京,大阿哥要圈禁,三阿哥也要跟着回去。到时候,盛京还是我绰克托的盛京,谁也拿不走。”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赵秉文和胡国柱脸上扫过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们放心,我绰克托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这一局能赢,离不开你们俩的出力。秉文,你在盛京衙门那边安插的人手,这次起了大作用,我不会亏待你。
国柱,城守营那边的事情你也盯紧了,等皇上走了之后,该换的人换一批,该补的缺补上来。只要咱们把盛京这一亩三分地守好了,上有太子爷和索中堂罩着,下有你们这些人撑着,我这个盛京将军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赵秉文和胡国柱对视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躬身抱拳:“属下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绰克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也回到太师椅上坐下,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回甘,通体舒坦。
放下茶碗,绰克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康熙还有三天就要离开盛京了,这三天里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刘大彪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但盛京城里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那些被刘大彪牵连出来的人,该安抚的要安抚,该封口的要封口,该除掉的要除掉。
这些事情都要在康熙离开之前做完,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再说康熙,自这桩无头案后,康熙似乎彻底放弃了查案。
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再次召见盛京四品以上官员,一番勉励。
十月二十二日,康熙召见蒙古王公、盛京将军等高级官员。
当天晚上,清宁宫内,康熙疲惫的靠在龙椅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张英瞧康熙的模样,心中既是不忍,又是难受,淡淡的开口道:“皇上,明日召见爱新觉罗宗室,后天咱们就回京了。”
“呵呵......”康熙苦笑一番,良久,终于开口道:“回京回京,朕来盛京这一趟,竟然什么事儿也没有办成。”
“皇上所说的.......”张英自然知道,康熙心中所想,别人不知道,他张英可是知道的。
“明知故问......”康熙拍了拍大腿道:“朕来到盛京,看到的都不是朕想看的,也不是真正的盛京,朕瞧呐,只有派钦差来盛京,方能查清边贸这些问题,瞧起来,年底这些事情,依旧难以解决。”
“皇上仅仅说的是边贸的问题?”张英再次问道。
“张英,你怎么也学会打哑谜了?”康熙瞧着张英一脸严肃,突然苦笑变成了真笑。
一时无语,康熙摇头道:“罢了罢了,朕回京之后,立刻命于成龙前来盛京查案,朕不信于成龙办不成这件事。”
“皇上说的是刘大彪、马三儿的案子?”
“不然呢?当然,还有.....边贸的事情,只要朕在盛京一天,边贸的问题,就根本查不出来。”
张英和康熙都明白,这就叫做灯下黑。
只要康熙在盛京一天,盛京就不是真正的盛京。
想要摸清楚这些案子、这些事情,恐怕难上加难。
让于成龙来盛京查案,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皇上,明日召见在盛京的宗室,您早点歇息吧,臣告退。”
按规制,十月二十三日召见在盛京的宗室成员,也就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们,康熙在皇宫大院设宴,接见众人。
十月二十四日一早,康熙就会启程离开盛京。
“退下吧......”康熙挥挥手,又突然打住:“张英,瞧一瞧胤遈,朕怕他想不开。”
胤遈虽说被关了禁闭,但也是在自己住的小院内,限制了出入。
但明日康熙召见宗室,他还是要出来与宗室一同吃饭的。
张英回过头,点头道:“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