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盛京皇宫,大清门内院。
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气在这一日放了晴。
虽仍是深秋的寒意,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砖墁地的院落里,将那几棵老槐树稀疏的黄叶镀上一层金色。
院子正中,几十张矮桌分列两排,从大殿台阶下一字排开,直抵院门。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鹿肉脯、黏米饭,还有几壶温过的烧酒。
今日是康熙赐宴盛京爱新觉罗宗室的日子,宗室成员合计四十三人。
四十三人,这是礼部造册统计出来的数字——在盛京居住或当差的宗室子弟,从贝勒到闲散宗室,凡有爵位在身者,悉数到场。
这些人平日里散在盛京各处,有的在衙门当差,有的在旗下管兵,有的干脆就是领着俸禄混日子的闲人。
因为大清管制非常严格,没有旨意宗室不得入京,难得有机会面圣,更难得有机会和皇帝同桌吃饭,因此个个都穿上了最好的袍服,从大清门鱼贯而入时,远远望去一片石青色的补褂在阳光下泛着缎子的光泽。
康熙坐在上首的主位上,面前一张宽大的黑漆案几,上面摆的菜式和旁人并无二致。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团龙袍,腰间束着明黄带子,没有戴朝冠,只束了一条抹额。
这是家宴的打扮,意在拉近距离,让这些宗室子弟不必太过拘谨。
梁九功站在康熙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把银壶,随时准备添酒。
张英则坐在左侧下首的第一张桌子旁,他是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随驾东巡的,今日也被安排在陪席之列。
当然,康熙旁边可少不了张英,无论经筵日讲、还是写奏折、还是起居注记录都需要张英。
“都坐,都坐。”康熙举起酒杯,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朕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朕自九月初到的盛京,转眼已是十月下旬,再有几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临行之前,想着和咱们爱新觉罗的子弟们聚一聚,喝一杯酒,说说话。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放开了吃喝。”
众人齐齐举杯,山呼万岁,然后仰脖饮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前排的几位年纪较长的宗室,开始轮番起身给康熙敬酒。
康熙来者不拒,每人都说上几句家常话——问问家里老人身体如何,孩子在哪个旗下当差,今年的俸禄按时发了没有。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每个都问在了点子上,让被问到的人既感动又惶恐,连连躬身作答。
绰克托坐在右侧第三张桌子旁,位置不算靠前,但也绝不靠后。
毕竟作为阿济格的孙子,也是根红苗正。
再加上经营了十年的盛京,在众宗室中,算是威望甚高、官职甚高的成员。
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四品武官补服,胸前绣着豹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
一边喝酒,一边留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和旁边的几位宗室低声交谈几句,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为何高兴?因为心情好。
刘大彪的案子已经封存,康熙没有再提起过。
大阿哥胤禔被罚了三年俸禄,回京还要圈禁宗人府一个月。
虽然这会就与三阿哥一同坐在康熙下垂手,但想想都高兴。
索额图虽然还在盛京,但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每日只是陪着康熙巡视各处,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在发展。
明天,康熙就要起驾回京了。
只要皇帝一走,盛京还是他绰克托的盛京,谁也拿不走。
再加上利用刘大彪的案子,把大阿哥圈禁一个月,算是给太子爷立功了。
望着康熙身边一脸不高兴的大阿哥,绰克托高兴极了。
想到这里,绰克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十分妥帖。
与绰克托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坐在末席的苏努,一脸的不屑和鄙夷。
如果不是康熙今日召见宗室,这苏努在盛京压根就没有上桌的权利。
苏努今年五十二岁,须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领口处也能看出反复浆洗过的痕迹。
在满院子簇新的补服当中,他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桌子上摆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菜,但他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侄儿普奇,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生得方面大耳,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补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普奇是辅国公穆尔祜的儿子,论辈分是苏努的堂侄,但两人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普奇在盛京城守营当差,是绰克托手下的得力干将,平日里出入将军府如同自家一般。
而苏努呢,虽然在宗人府的册子上记着一个“奉恩将军”的虚衔,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实职,每年的俸禄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勉强够一家老小糊口而已。
这其中的缘由,说来话长。
苏努是褚英的曾孙。
提起褚英这个名字,在场的宗室没有人不知道。
那是太祖努尔哈赤的长子,曾经被立为储君,后来因为种种罪名被废黜,最终被处死。
这件事过去已经快八十年了,但对于爱新觉罗家族来说,这始终是一个不愿提起的伤疤。
褚英的后人在宗室中的地位一直很低,虽然朝廷没有明文打压,但在各种人情往来、官职升迁当中,这支血脉总是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
苏努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雄心壮志,想要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
他读过书,骑射也不错,在同辈当中算是出挑的。
可是每次到了升迁的关键时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把他挡在门外。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后来渐渐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不优秀,而是因为他的姓氏。
褚英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