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雷没有别的想法，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
可盛京这种地方，哪里有什么书籍？
到处都是满人，到处说的都是满文，即便有学堂，也仅仅是教授满蒙语。
若不是高门贵胄，没有人看书。
陈梦雷这些年的感受，盛京乃蛮夷之地，想要搞到一本书，难上加难。
然而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康熙的眉头微微一动。
康熙正要开口，一旁的张英却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有一言。”
康熙看了他一眼：“讲。”
张英直起身子，目光在陈梦雷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皇上可还记得今年春天，皇上在乾清宫召集群臣议事，曾提起过一个念头？”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当然记得。
今年三月，噶尔丹败亡的消息刚刚传到京城，朝野上下还沉浸在大捷的喜悦中。
有一天晚上，他把张英、陈廷敬和李光地召到乾清宫，说起了憋在心里很久的一个想法——他想修一部书。
一部比《永乐大典》更全、更大、更好的书。
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都很振奋。
陈廷敬当场就说，这是盛世才敢做的事，前朝永乐年间国力雄厚，才有了《永乐大典》；如今皇上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剿灭噶尔丹，文治武功俱臻顶峰，正是修书的最好时机。
康熙当时也很高兴，当场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三阿哥胤祉，让他先拟一个修书的纲要出来。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那么顺利了。
胤祉也很用心，前后上了四道奏折。
第一道拘泥经义，格局太小；第二道照搬《永乐大典》的韵目分类，毫无新意；第三道分类过于繁琐，子目多达上百个，看得人头晕眼花；第四道倒是收敛了，却又太过保守，基本上只是在《永乐大典》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康熙每一道都看了，每一道都不满意。
但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满意——只觉得胤祉的方案，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就像做菜，材料都对，火候也对，但吃起来就是不够香。
这件事就这么搁了下来，康熙心里一直惦记着，但政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
此刻，张英忽然提起这件事，康熙心里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
张英见康熙神色松动，便继续说道：
“皇上，修书一事，难不在财力，不在物力，而在人才。三阿哥虽然勤勉，但毕竟年轻，于典籍分类、校雠编排之事，尚需一位真正通贯经史的老手从旁辅佐。
臣与陈梦雷相交多年，深知此人学识渊博，于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尤其擅长目录校雠之学。当年在翰林院共事时，臣便觉得——若有一天朝廷要修大部头的书，陈梦雷这样的人，是一定用得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又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皇上，陈梦雷虽是戴罪之身，但他的才学是实实在在的。康熙九年二甲第三十名进士，入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散馆后参与纂修《太宗文皇帝实录》——这些履历，不是假的。他在盛京待了近三十年，旁的没有，书却是读了一肚子。这样的人，若是让他带着满腹学问老死在盛京，未免太可惜了。”
张英说完，后退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康熙站在那里，目光在张英和陈梦雷之间来回移动，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今年春天那个夜晚，乾清宫里灯火通明，他和张英、陈廷敬、李光地围坐在御案旁，讨论修书的种种细节。
陈廷敬提议仿照《永乐大典》的体例，李光地则认为应该另起炉灶。
两人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康熙拍了板——让三阿哥先拟一个方案出来，大家再看。
可胤祉那四道奏折，没有一道能让各方都满意。
康熙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胤祉不够努力，而在于——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那部理想中的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梦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人能给他答案。
康熙知道陈梦雷的才华，丝毫不输李光地。
当年在客栈住着的时候，康熙去看李光地，认识了此人。
那时候三人，再加上郭琇，夜里促膝长谈，商谈经史子集、讨论朝廷律法章程，无所不谈。
郭琇奇才、李光地大才，但二人均有入仕做官之才。
唯独陈梦雷，只通晓才学，却不通人事，此人，怕是只能做这一件事。
“陈梦雷，”康熙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朕问你一件事。”
陈梦雷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朕今年春天就有了修书的念头，也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三阿哥。三阿哥前后上了四道奏折，拟了四种修书方案，朕都不太满意。”
康熙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朕想修一部囊括古今、综汇百家的类书，比《永乐大典》更全、更大、更好。但朕一直没想明白，这部书到底该怎么入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陈梦雷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康熙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说白了，皇帝想要修书，与自己何干？
自己仅仅是一个流放的犯人，这辈子从未想过有什么出息，更别提修书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半晌没有开口。
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被流放了三十年的罪人会说出什么来。
良久，陈梦雷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
“皇上，罪臣斗胆问一句——三阿哥的奏折，是如何分类的？”
康熙皱了皱眉，回忆道：
“第一道奏折，是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每一部下再列若干子目。第二道奏折，改用了《永乐大典》的韵目分类法，依韵检字。第三道奏折，自创了一套分类体系，分了上百个子目。第四道奏折，又回到了四部分类，只是比第一道更细致了些。”
陈梦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皇上，罪臣以为——三阿哥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康熙的眉毛微微一挑：“哦？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