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院门的方向。
梁九功走在最前面，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刚看到了什么不忍卒睹的画面。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搀扶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几乎是被侍卫拖着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囚服，上面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布衫，低着头，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红痕，像是被绳子长期捆绑留下的印记。
她被一个嬷嬷扶着，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梁九功走到康熙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皇上，人带到了。”
那个戴镣铐的男人一看到跪在地上的绰克托，整个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挣脱了侍卫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绰克托扑了过去，但因为脚上的镣铐太重，没走两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放弃，他趴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绰克托爬了过去，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舌头似乎受了伤，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啊……啊……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了。
康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在地上艰难爬行的男人，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他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深深伤痕，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蹲下身，伸手扶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
“你……就是马三儿？”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康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啊啊声。他的舌头少了一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陈梦雷见状，走到马三儿身前说道：“马三儿不要怕，这位是咱们大清的皇上，今日有何冤屈，尽管.....”
当看到马三儿的半截舌头时，陈梦雷不禁眼圈一红。
好在马丫尚能开口，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皇上，永安镇刘大彪杀我父兄，把我和人参送给盛京将军绰克托，还把我三哥折磨至此，还请皇上为民女做主啊.......”
康熙闭了闭眼睛，看向绰克托。
此时的绰克托，早已经瘫软在地上，身体发抖。
“绰克托，你还有什么话说？”
绰克托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他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臣……臣知罪……”
这四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知罪。
这意味着绰克托承认了。
承认了私增赋税，承认了走私铁铜，承认了关押马三儿，承认了囚禁马丫——承认了这一切。
塔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绰克托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那些账目，那些经他手做平的册子，那些被他昧下的银子，全都要被翻出来了。
穆尔泰和其他几个刚才跳出来帮绰克托说话的宗室，此刻也都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康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绰克托，看着趴在地上呜呜哭泣的马三儿，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看着那本沾着血迹的账册——他忽然觉得很累。
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冰冷：
“传朕旨意——盛京将军绰克托，私增赋税，走私铁铜，残害百姓，囚禁良民，罪不可赦。即日起，革去所有职衔，削去宗籍，圈禁盛京宗人府，永不释放。其家产全部抄没，用于补偿盛京受害百姓。”
“至于盛京将军一职——”康熙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苏努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他还在绝望中挣扎，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转眼之间，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努。”康熙的声音传来。
苏努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叩首：“臣在。”
“你虽出身褚英一脉，但为人正直，敢于直言，不畏权贵。朕很欣赏你。”康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盛京将军了。”
苏努愣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康熙，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皇上……臣……臣何德何能……”
“你不必自谦。”康熙打断了他，“朕在盛京这一个多月，看到的听到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只是朕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朕名正言顺动手的契机。今天，你给了朕这个契机。”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苏努：“好好干。不要让朕失望。从今日起，要好好整顿盛京的吏治，还百姓一个清明的盛京。”
苏努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康熙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梦雷身上。
陈梦雷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发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松。
康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许久。
“陈梦雷，”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今日你敢闯宫，献上账册，亦有大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陈梦雷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康熙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
“罪臣……是戴罪之身，不敢奢求什么。只求皇上赏一些书籍，让罪臣在盛京不至于孤独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