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太子刚才的教训就在眼前。
最后,他挥了挥手:“那就这么定了。席尔达,你回去把仪注重新拟一份,按郡王之制定稿,明日呈朕御览。海喇逊那边,朕会亲自交代。你们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寒风扑面而来,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在迈出宫门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从乾清宫到毓庆宫,这段路不长,但对太子来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必须在回到自己的地盘之前,把所有的怒火都压在胸腔里,不能在路上发作。
因为宫里到处都是康熙的眼线,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传到康熙耳朵里。
所以他走得很快,快到没有人敢跟上来搭话。
他快步走在最前面,谁也不看,径直往毓庆宫的方向而去。
索额图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太子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索额图的叹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看着太子快步离去的背影,知道毓庆宫今晚又要碎一批茶盏了。
他可以帮太子在朝堂上稳住局面,可以帮太子谋划夺权的每一步棋,但他没办法帮太子学会忍耐。
太子骄纵,年轻气盛,脾气大得很。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忍耐恰恰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道太子还能忍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撑着。
毓庆宫内,果然如索额图想的一模一样,茶盏碎了一地。
青花瓷的碎片迸溅开来,在烛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茶水淋湿了地上铺的金砖,一缕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一地的碎片,恰如太子此刻的心境——四分五裂,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辛者库贱妇生的奴才,也配以郡王之礼大婚?!”
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把将书案上的奏折、笔砚、镇纸全部扫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辛者库”三字,是太子此刻最锋利的刀刃。他要以此提醒自己,也提醒这天地——胤禩的血脉天生卑贱,根本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可他越是强调这一点,恰恰说明他内心深处越是在意、越是恐惧。真正高贵的人,从不需要反复提醒别人自己的高贵。
“本宫是太子!”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滚出去老远,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宫大婚时,也不过是郡王之礼!他一个贱婢生的庶子,凭什么跟本宫平起平坐?!皇阿玛这是存心要打本宫的脸!”
太子口中的“本宫大婚时”,指的是康熙三十二年太子纳妃之事。
彼时太子年方十九,康熙为他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婚礼,纳采、大征诸礼皆按亲王之制,迎亲则用太子仪仗——论规制,其实并不低于今日八阿哥所得。
但在太子看来,自己是储君,用什么样的礼仪都是应当的;而八阿哥是庶子,哪怕只用贝子之礼,他都觉得是恩赐过甚。
如今八阿哥竟用了与自己相当的礼仪,他便觉得这不是恩宠,而是羞辱。
这种心态,说到底只有一个字——妒。
几个贴身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瑟瑟发抖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手抖得厉害,被瓷片划破了指尖,鲜血滴在金砖上,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把手指悄悄缩进袖子里,继续低头捡拾。
这些太监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怒火,是会烧死人的。
上一个在太子盛怒时发出声响的小太监,如今已被发配到了热河行宫做苦役。
所以他们学会了像影子一样活着,连流血都不敢出声。
索额图慢了一步进来,他在毓庆宫外,一直等到琉璃盏破碎声消失后,过了一会才进来。
对于太子索额图太了解了,只要心中不畅快,就要摔打东西,再愤怒一点就得揍太监。
得等他出了这口恶气,才好进来劝他,给他台阶下,方能稳住他。
说白了索额图故意慢了这一步,他要让太子把火气先发泄出来,发泄到无力再发泄的地步,才好说话。
若是他跟着太子前后脚踏进毓庆宫,那便成了“追着来劝”,太子的逆反之心只会更盛。
晚这一步,是几十年的老辣。
索额图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太监,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挥了挥手:“都退下。”
太监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顺手带上了殿门,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
索额图弯腰捡起一本没有被摔坏的奏折,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茶渍,放到桌上。
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袍子的下摆,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您今日在乾清宫,差点坏了大事。”
索额图开口第一句,不提八阿哥,不提婚礼,只提“大事”——他要用这四个字,把太子的注意力从那一地碎片中拉出来,拉到他们真正的棋局上来。
这是老狐狸的谈话术:先否定对方的情绪,再引导对方关注自己的目标。
太子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索额图,目光里还残留着没有燃尽的怒火:
“本宫坏了大事?三姥爷,你没看见皇阿玛是怎么抬举那个贱奴的吗?海喇逊、苏永祚、坡尔盆——这三个人的分量,你难道不清楚?当年本宫大婚,正使不过是一个礼部侍郎!他胤禩凭什么?!”
太子提到的三个人,每一个都大有来头。
海喇逊是内务府总管,掌管宫廷事务,是康熙身边最信任的近臣之一,派他做正使,意味着这场婚礼是“皇帝的家事”,而非礼部的公事。
苏永祚是散秩大臣,统领侍卫处部分兵力,派他做副使,等于康熙把自己的贴身侍卫系统拿出来给八阿哥撑场面。
坡尔盆是内大臣,满洲勋贵中的老资格,派他去安亲王府,相当于康熙亲自登门提亲。
这三人的组合,在太子看来,已经不是“体面”二字可以概括的了——这是康熙在向整个朝廷宣告:这个儿子,朕很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