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的清醒,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明明知道太子的问题没有解决,但他选择不去面对。
因为他没有办法解决——太子的不安全感源于他与康熙之间的关系,而这段关系是索额图无法介入的。
他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风暴来临的时候,尽力把它压下去,压到下一次爆发为止。
这不是治病,这只是拖延。
索额图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躬身道:“殿下能想明白就好。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朝会。”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索额图退出殿外,轻轻带上了殿门。
寒风吹来,他站在廊下,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老了,太子却还年轻。
年轻的太子心里装着太多的不甘、太多的猜疑、太多的怨恨。
那些东西像是一坛埋在土里的烈酒,时日越久,后劲越大。
他不知道等到那坛酒开封的那一天,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只希望,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那一天。
“那坛酒开封的那一天”——索额图用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比喻。
他知道太子心中的怨恨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发酵。
等到有一天,某个契机触发了它,那坛酒就会被打开。
到那时,要么太子登上皇位,所有的怨恨都有了宣泄的出口;要么太子彻底失控,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
索额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而他,也必须要守住太子,守住赫舍里氏家族的荣耀。
与太子府邸阴森恐怖的气氛不同,京师诚郡王胤祉府邸后堂可是热闹得很。
三阿哥今天请客,摆了一桌酒,摆了七副杯箸。
主位自然是胤祉。
他今年二十一岁,刚封郡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这位三阿哥与别的皇子不同——他不爱骑射围猎,不爱斗鸡走狗,唯独喜欢两样东西:书,和读书人。今夜这桌酒,就是他最得意的那种场合:满座都是翰苑词臣,满肚子都是学问。
客位坐了六个人。
上首两位,一位是吏部尚书熊赐履,一位是户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廷敬。
这两位都是康熙朝理学名臣,经筵讲官,正经的帝师级别。
再往下是礼部尚书张英,此人温厚平和,久管翰林院、詹事府,庶吉士出身的人都受过他的照拂。
末席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翰林院侍读韩菼,字慕庐,康熙十二年状元,文名极盛,性情刚直,是后辈里的翘楚。
另一个是翰林院编修赵申乔,字慎旃,江南武进人——他也是康熙九年的进士,与陈梦雷、李光地同科。
此人才学不俗,但更出名的是他的脾气:嫉恶如仇,点火就着,在翰林院里是出了名的“赵大炮”,同僚们私下都说,这位赵编修要是手里有把刀,他能一个人去砍了半个都察院的贪官。
主宾之位,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
陈梦雷,字则震,号省斋,康熙九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编修。
三十年前,他是翰林院里最耀眼的青年才俊之一。
三十年后,他刚从盛京流放地归来,鬓边已白了大半。
这一桌人,几乎都与陈梦雷有旧。
熊赐履康熙二十五年掌翰林院时,陈梦雷还是庶常馆里点灯熬油的后生。
陈廷敬做掌院学士时,陈梦雷刚散馆授编修,每逢朔望课试,陈廷敬批过他的策论,说过“此子笔下有利刃”的话。
张英管詹事府多年,与翰林院往来密切,陈梦雷见他总要执晚辈礼。
至于韩菼,虽是后辈,但同属词臣一脉,当年在翰苑也曾见面点头。
而赵申乔与陈梦雷的关系又不同——他们是同年进士,同科出身,一起在庶常馆熬过夜、一起在翰林院挨过骂。
虽说不上生死之交,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同窗之谊。
陈梦雷流放盛京那年,赵申乔还在翰林院做编修,他曾想上书替陈梦雷说话,被座师拦住了。
这件事,赵申乔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
可以说,今夜这桌酒,坐的都是陈梦雷的“旧相识”——只是这“旧相识”三字里,有多少人情冷暖,就只有陈梦雷自己知道了。
胤祉先举杯。
“今日请诸位老先生来,有两层意思。”胤祉笑容明朗,
“头一件,皇阿玛有意编纂一部大书,包罗万象,贯通古今,规模要远超前朝所有类书。这事儿皇阿玛交给了我,可我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编?还得仰仗诸位老先生出谋划策、掌眼把关。将来书成了,序文也得请各位动笔。”
胤祉说的这话没有什么毛病。
康熙最忌讳党争,尤其是臣子之间关系走动,而且还都是内阁中、上书房里的文官重臣。
但胤祉请客,却已经向康熙报备过——康熙要修一部巨着,张英、熊赐履、陈廷敬少不了出力。
为这一部书,胤祉宴请众人,康熙也点头认可。
所以这桌酒不是结党,是奉旨议事。
这个分寸,胤祉拿捏得很清楚。
熊赐履微微颔首,陈廷敬捋须不语,张英笑着说了句“王爷客气”。
三人心里都明白——康熙要编书这事,朝中早有风声,今日胤祉不过是借这桌酒把话挑明罢了。
意图很明白:日后胤祉少麻烦不了在座的各位。
“第二件,”胤祉转向陈梦雷,语气诚恳了几分,
“则震先生刚从盛京回来,皇阿玛已命他在我府里行走,帮着整理书籍、预备修书的事。先生在外头吃了二十年的苦,今日这桌酒,一来给先生接风洗尘,二来也请诸位老先生往后多多照应。修书是长久之计,诸位与则震先生常有切磋商量的时候,今日先认认门、暖暖场。”
陈梦雷站起身来,拱手为礼,声音不高不低:“陈某何德何能,劳动诸位前辈。”
张英先开了口,他为人最是和气,也知道陈梦雷此刻需要的不是客套,是一句实实在在的旧话:
“则震不必这么说。当年你在庶常馆,策论写得最好,陈掌院还夸过你‘笔下有利刃’——这话我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