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微微一笑,接道:
“记得。那篇论河漕的策,确实写得好。后来我常跟庶常馆的后生们说,写文章要有骨头,你们陈则震师兄那篇策,就是有骨头的文章。”
两句旧话,像两根火柴,擦亮了一点暖意。
陈梦雷眼角微微泛红,低头饮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篇策论,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满心以为从此青云直上,可以为朝廷做一番事业。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坐在这桌酒席上的他,是一个刚从流放地回来的废人。
两位尚书还记得他那篇文章,记得他“笔下有利刃”——可那柄利刃,已经被磨钝了二十年。
熊赐履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面。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角色——他是来坐镇的,不是来叙旧的。
吏部尚书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一层意思:这桌酒,朝廷是认可的。
胤祉见气氛有些沉,便笑着打了个圆场:
“则震先生,本王虽未见过先生当年的风采,但陈师傅和张师傅都这么说,那定然是不差的。先生如今回来了,日子还长,书也还多,不急于一时。”他这话说得轻松,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陈梦雷那一瞬间的伤感——三阿哥年纪虽轻,但待人接物的分寸,已经很有样子了。
韩菼年轻些,性子也热些,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他向陈梦雷请教盛京的风土、流放地的见闻,又问起陈梦雷在那边可曾读书着述。
陈梦雷一一作答,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说到在盛京撰《周易浅述》时,韩菼击节赞叹:“先生在困厄之中犹能着书立说,这才是真学问、真功夫!”
陈梦雷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部《周易浅述》是在油灯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写的时候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夏天蚊虫叮得满臂是包。
但这些话,他不想在酒桌上说。说了,像是在卖惨。他不屑于卖惨。
赵申乔坐在末席,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认真地听,偶尔给身旁的韩菼或对面的陈梦雷添酒。
他是陈梦雷的同科,本该有许多话要说,但他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十年不见,当年的同窗好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鬓发斑白的中年人,这中间的落差,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倒是胤祉看出了赵申乔的沉默,故意点了他一句:“申乔,你怎么不说话?则震先生是你的同年,今夜重逢,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赵申乔被点了名,这才举起杯来,朝向陈梦雷:“则震兄,二十年了。愚弟敬你一杯。”
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陈梦雷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两人各自饮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韩菼放下酒杯,看向陈梦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陈先生如今已蒙圣恩赦归,又奉旨在王爷府上行走,可谓否极泰来。依晚生之见,先生何不趁明日朝会,随王爷一同入朝,叩谢天恩?也好让朝中诸公看看——当年庶常馆的少年郎,回来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张英点了点头,陈廷敬也捋须不语,显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陈梦雷如今身份特殊——他是康熙亲自赦归的人,入朝谢恩是礼数,也是体面。
韩菼这个提议,是在帮他重新回到朝堂的视野里。
然而陈梦雷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杯沿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片刻之后,他把酒杯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那声响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韩大人好意,陈某心领了。”陈梦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憎恶之意,“但有一句话,陈某今日不妨明说——若明日入朝,要与某人在同一列班中站立,陈某宁可终身不入朝门,打死也不与他同列。”
满座愕然。
这话说得太重了。
“打死也不与他同列”——这不是一般的厌恶,这是深仇大恨。
在座的都是一时俊彦,谁还不知道陈梦雷说的是谁?
满朝文武中,能让陈梦雷说出这种话的,只有一个人。
胤祉原本正端着酒杯要饮,听到这话,手腕一顿,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陈梦雷,又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桌酒的温度,正在往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变化。
韩菼愣了一愣,试探着问道:“先生说的……可是安溪李公?”
陈梦雷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搁在桌上,目光盯着那只空杯,像是要从杯底看出什么答案来。
此刻,陈梦雷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熊赐履端杯的手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陈梦雷回京的消息传开后,他就想过:这个人迟早要和李光地碰上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三阿哥的酒桌上,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陈廷敬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李光地同朝为官多年,深知此人才学深厚、圣眷优渥,但也知道他身上有一桩洗不掉的旧案。那桩旧案的主人公,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张英最是老成持重,见气氛僵住了,便想打个圆场:“则震,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是为给你接风,不提那些——”
“张大人,”陈梦雷打断了他,语气仍然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汹涌的东西,“有些事,过不去。”
张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胤祉这时开口了,他没有直接追问陈梦雷,而是用一种轻松的语调把话题接了过来:
“则震先生不愿入朝,那就不入。本王这府里缺的是修书的人,不缺一个朝会的位置。先生安心在本王府上待着,谁还能说什么?”
他这话表面上是在替陈梦雷解围,实际上也是在给这桌酒降降温——三阿哥心里清楚,蜡丸疏那桩公案是康熙不愿意碰的禁区,他不想让自己的酒桌变成翻案的战场。
但他也好奇:陈梦雷和李光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盛京回来的路上,他就隐隐约约听过陈梦雷的过往。
如今李光地可是康熙眼前的大红人,他与陈梦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