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略一颔首:“准。户部速议分数,务必落到实处,毋令州县胥吏从中克扣,寒了灾民的心。”
王掞叩头:“臣遵旨。”
这本过去,没什么波澜。
水灾免赋是常课,于成龙虽不在京,奏折由户部代呈,君臣一问一答便了。
在朝诸臣也都习以为常——每年秋冬,总有几道这样的折子,不是这里淹了就是那里旱了,皇上照例准奏,户部照例核减,一切按部就班。
没有人会想到,这道平平无奇的免赋奏折,会在今日引发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
这两件过了,殿里气氛还算平稳。
冬日朝会多半如此——先拿些水旱钱粮、刑名勾决把开头垫过去,真正的风波往往在中间冒出来。
胤祉站在皇子班列中,袍袖拢着两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诸臣。
他看到王掞退回班列,看到熊赐履垂着眼帘像是在打盹,看到李光地站在兵部班次中段,身形笔直如一棵老竹。
就在此时,索额图的眼神看向左都御史傅腊塔。
傅腊塔与索额图交换了个眼神,微微点头。
第三本奏事刚毕,都察院左都御史傅腊塔出列,捧着一份奏折,高声道:
“启奏皇上,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刘涵,有本弹劾河道总督于成龙!”
这一声,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都察院班列——刘涵这个人,名字没几个人听过。
他在都察院坐了五年冷板凳,从不显山露水,今日突然递弹章,弹的还是于成龙——河道总督、兵部尚书衔、康熙亲口夸过“天下廉吏第一”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康熙接过奏折,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康熙看完,没有立刻发作,把折子搁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刘涵。”
“臣在。”刘涵出列,跪倒在地,声音不高不低,稳得住。
“你弹于成龙三条:康熙三十六年高邮段堤坝溃口,物料消耗多报三成;康熙三十七年春清口疏浚,夫役逃亡百余人不报,擅抓壮丁凑数;河工报销账册中数笔支出对不上号。这三条,你可有实证?”
“回皇上,臣手中有河道衙门康熙三十六年的物料支领册复印件、清口疏浚夫役花名册原件、以及河工报销账册中三笔异常支出的抄件。证据确凿,请皇上御览。”
刘涵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高举过头。
殿中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实证和没实证是两回事——空口弹劾可以说你是风闻奏事,拿出账册来,就是实打实的指控了。
刘涵这个人,确实是颗好棋子。
他在都察院坐了五年冷板凳,毫无存在感,谁都不会把他当成哪个派系的人。
但正因为他没有靠山,才最适合递这把刀——就算查到他头上,也只能查到“刘涵个人风闻奏事”,查不到背后的人。
索额图选他,就是看中了他这张白纸一样的履历。
至于刘涵为什么肯冒这个险——河道衙门的一个肥缺,足够让一个坐了五年冷板凳的御史豁出去了。
康熙没有立刻表态。
他示意太监把那叠文书呈上来,随手翻了翻,面色不变,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熟悉康熙的人都知道——他翻折子翻得越慢,心里越是在权衡。
“于成龙人呢?”康熙问。
王掞答道:“回皇上,于成龙在河道总督任上,未在京中。”
“嗯。”康熙把折子和文书一并放在御案上,“刘涵,你这份弹章,朕收了。但于成龙不在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九卿、都察院、工部,三日内会同步军统领衙门,核对你所呈证据。若属实,朕自有处分;若不实——”
康熙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涵身上,那目光不算严厉,却让刘涵后背微微一紧。
“诬告封疆大吏,是什么罪,你自己清楚。”
刘涵叩头:“臣不敢诬告。臣所呈证据,经得起三法司核查。”
这话说得硬气。但殿中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刘涵的底气不在证据本身,而在证据背后站着的人。
刘涵退回班列后,殿里短暂地安静了几息,但这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工部侍郎李振裕出列,拱手道:
“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可轻下定论。于成龙治河多年,功绩昭彰,永定河、黄河、运河皆有实效。刘御史所举三条,即便属实,亦有可能是河道衙门下属官吏所为,于成龙或有失察之责,却未必是贪墨之罪。况且于成龙若真有贪心,以他河道总督之权,何止这几笔小数目?臣请皇上慎重。”
这话表面上是替于成龙说话,实际上是在给康熙递台阶——失察之罪比贪墨之罪轻得多,既给了刘涵面子,又保住了于成龙。
但太子党的反击来得更快。
刑部左侍郎绥色出列,冷冷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失察也是过。河道衙门每年经手的银子以百万两计,若连账目都对不上,还谈什么治河?于成龙若真是廉吏,就该把河道衙门的账目管得清清楚楚,而不是让底下人钻了空子。如今出了纰漏,一句‘失察’就想揭过去?那朝廷的法度,岂不是因人而异?”
这话说得刁——不直接说于成龙贪,只说“账目对不上就是失察,失察就是有过”,把标准定得死死的,让保于成龙的人没法反驳。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廷敬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绥色大人说的是法度。但法度之外,还有情理。于成龙治河十余年,黄、淮、运三河安澜,永定河由浑变清,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若因几笔账目对不上就将他革职查办,将来谁还敢放手做事?河道衙门上下数千人,于成龙一人之力,岂能事事躬亲?下属做手脚,主官负失察之责,该罚则罚,该赔则赔,但不至于一棍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