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否认于成龙有责任，但把责任的范围限定在“失察”之内，同时强调于成龙的功劳，给康熙留足了回旋余地。
陈廷敬此时站出来保于成龙，并非因为于成龙是他的人——事实上于成龙不属于任何派系，陈廷敬自己也从不结党。
但他深知于成龙是康熙亲手树起来的“廉吏标杆”，若于成龙倒了，天下官员会怎么看？
连皇上亲口夸过的廉吏都能被一本弹章扳倒，那以后谁还肯做清官？
陈廷敬保的不是于成龙这个人，是康熙朝“奖廉惩贪”这四个字的威信。
礼部尚书张英出列，附和道：“陈掌院所言极是。于成龙在河工上的功劳，朝野共知。刘御史所举三条，即便属实，亦当先核后办，不可草率。”
又有几名御史相继出列，有的主张严查，有的主张从轻，殿中渐渐分成两派，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康熙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任由底下吵。
他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急着表态，让各方把话都说出来，他再从里面挑有用的听。
太子站在皇子班列中，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不说话，但他的党羽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索额图站在大学士班列中，同样一言不发，垂着眼帘，像是在打盹。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不是刘涵，不是于成龙，而是站在索额图身后、坐在东宫之位上的那个人。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殿中越来越嘈杂的时候，翰林院班列中，一个人往前跨了一步。
赵申乔。
他没有举笏板，也没有喊“臣有本奏”，就那么从班列里站出来，靴底在金砖上顿出一记闷响。
满殿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赵申乔这个人，在场的官员大多认识——康熙九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学问不错，脾气更不错。
此人是出了名的“赵大炮”，点火就着，在翰林院里谁也不怕。
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一个七品编修，在九卿争论封疆大吏的去留时插嘴，按规矩是要被御史弹劾“僭越”的。
赵申乔不在乎。
他朝上拱手，嗓门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皇上！臣有几句话，想说一说。”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申乔直起身，转向方才争论不休的诸臣，朗声道：
“诸位大人争了半天，争的是于成龙有没有贪、该不该查。可在下想问一句——于成龙若真是个贪官，他贪来的银子去哪儿了？他在直隶巡抚任上，俸禄之外分文不取，每日粗茶淡饭，夫人织布补贴家用。他调任河道总督，住的还是旧宅，穿的还是旧衣。他若有心贪墨，何至于穷成这样？”
殿中静了一瞬。
赵申乔这话，没人能反驳。
于成龙的清贫，朝野皆知。
他做直隶巡抚时，每天只吃两顿饭，青菜豆腐，连肉都很少碰。
他夫人织布卖钱贴补家用，这事康熙都知道，还曾当众夸过。
“于成龙不贪，这是其一。”赵申乔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于成龙治河六七年，黄河不曾决大口，运河漕运通畅，永定河由害变利——这些功劳，写在册籍上，刻在百姓嘴里，不是一本账册能抹杀的。刘御史所举三条，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河道衙门下属官吏做的手脚，于成龙失察之责该担，但因此就要把他打成贪官污吏——在下不服。”
刘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出列反驳。
他知道赵申乔不好惹——这人说话不留余地，跟他纠缠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赵申乔却不肯放过他，他转向刘涵，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刘御史，在下冒昧问一句——您在都察院坐了五年冷板凳，早不弹、晚不弹，偏偏这个时候弹于成龙，是有人给您递了什么话吗？”
“赵申乔！”左都御史傅腊塔喝道，“朝堂之上，不得妄加揣测！”
赵申乔一拱手：“下官失言。但下官还有话没说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兵部侍郎班列中的一个人身上。
赵申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争于成龙的事，争来争去，无非是账目清不清、责任大不大的问题。可在下觉得，这朝堂上还有一件事，比于成龙的账目更要紧——那就是‘信义’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钉在李光地身上。
“李年兄。”
这一声“年兄”，让殿中许多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同科进士之间称“年兄”，是私交，不是官称。
赵申乔在朝堂上用这个称呼，分明是要把李光地从官位上拉到私人交情的层面上来对话。
李光地不得不回应，他微微侧身，面色平静：“赵编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赵申乔拱了拱手，
“在下只是想请教李年兄一个问题——方才诸位大人争论于成龙贪不贪、清不清，李年兄始终一言未发。在下想问问：以李年兄之见，于成龙这个人，算不算清官？”
这是一个陷阱，李光地若说“算”，赵申乔下一句就能接“那李年兄你呢”；若说“不算”，就等于当着满朝的面否定康熙亲口夸过的“廉吏”，那是找死。
李光地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于公治河多年，清谨自守，朝野共知。”
“那就是清官了。”赵申乔点点头，“那在下再问一句——李年兄觉得，于成龙这个人，讲不讲义气？重不重故交？”
殿中又是一静，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毒。
于成龙讲义气不讲义气，跟李光地有什么关系？
赵申乔这么问，分明是在逼李光地往一个坑里跳。
李光地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那变化极细微，若不是死死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
“义气私德，因人而异。朝堂论事，不宜以私谊评公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不评价于成龙的私德，也不拿私德来衡量公务。
但赵申乔等的就是他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