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翮这一手，杀得漂亮。
他之所以选中刘国泰开刀，是因为刘国泰是所有官员中靠山最弱的一个——他只是裕亲王福全的门人，裕亲王虽是康熙的兄长，但素来不参与朝政，在江南也没什么势力。
拿刘国泰开刀，既能立威，又不会立刻触动傅鼐、李煦这些背后有大靠山的硬骨头。
这一刀，砍得精准无比。
更重要的是，张鹏翮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乾刚刚舌战群儒，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米价、盗匪这些宏观问题上，张鹏翮突然抛出刘国泰的案子，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傅鼐和李煦还没从徐乾的攻势中回过神来，根本没时间帮刘国泰说话。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刘国泰已经跪在地上了。
张鹏翮这一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用意——他在试探徐乾。
他想看看，当他拿刘国泰开刀的时候，徐乾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徐乾真的是一个正直无私的人，他会支持张鹏翮严查刘国泰；但如果徐乾另有企图，他可能会想办法替刘国泰求情，或者转移话题。
徐乾的反应，将决定张鹏翮接下来对他的信任程度。
而徐乾的反应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国泰，仿佛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这个反应，让张鹏翮既满意又警惕。
满意的是，徐乾没有替刘国泰说话，说明他不是那种四处卖人情的人；警惕的是，徐乾的反应太过冷静了——一个正常人看到同僚被当场拿下，多少会有些表情变化，可徐乾的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种冷静，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城府极深，张鹏翮可能倾向于后者。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启禀总督大人！不好了！衙门外面来了一大群人，有上百个秀才和百姓，把整条街都堵住了！他们说是江南来的士子，为首的是一个叫沈慕白的秀才，说要向总督大人呈递万民书！”
张鹏翮眉头一皱：“万民书？什么万民书？”
差役喘着气道：“他们说——江南百姓活不下去了，请总督大人为民做主！”
堂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傅鼐冷笑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呵，好戏开场了。”
傅鼐这句“好戏开场了”，意味深长。
他说的“好戏”，显然不是指士子请愿这件事本身，而是指这件事对新任总督的冲击——你张鹏翮不是要整顿江南吗？好啊，你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再说。
傅鼐等人巴不得看到张鹏翮被这群士子搞得焦头烂额，这样一来，他就没有精力来查他们的事了。
在他们看来，这群士子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总督一个下马威。
张鹏翮没有理会傅鼐，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徐乾。
他注意到，在听到“沈慕白”这个名字的时候，徐乾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这个细微的动作，别人或许没有留意，但张鹏翮看得清清楚楚。
张鹏翮心中一动，徐乾认识这个沈慕白？
还是说——外面的这场闹剧，跟他有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鹏翮没有深究。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眼前的事，至于徐乾和沈慕白之间的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沉声道：“开中门，本督亲自去接万民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傅鼐第一个变了脸色，脱口而出：“总督大人！您是一品大员，岂能亲自去迎接一群秀才？这于礼不合！”
李煦也赶紧附和：“是啊大人，让师爷出去接一下也就是了。您亲自出去，只怕会助长了这些士子的气焰，往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张鹏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诸位大人觉得，本督不该出去？”
傅鼐和李煦对视一眼，齐齐点头：“不该。”
张鹏翮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本督问你们一个问题——外面那些士子和百姓，此刻最想见到的人是谁？”
众人一愣。
“是本督。”张鹏翮自问自答，
“他们辛辛苦苦从来到总督府，写了万民书，堵了总督衙门的街，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本督看到、听到、知道。如果本督连面都不露，只派一个师爷出去打发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个新总督，跟以前那些总督没什么两样，也是个缩头乌龟。到那时候，他们要么散去，对本督彻底失望；要么不肯走，在衙门口静坐抗议，把事情闹得更大。诸位大人，你们觉得哪一种结果更好？”
望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张鹏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本督出去接万民书，不是示弱，而是示诚。本督要让江南的百姓知道——他们的诉求，本督听到了；他们的苦难，本督看到了。至于能不能解决，那是本督的本事。但至少，本督不会躲着他们。”
张鹏翮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傅鼐和李煦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阻拦。
张鹏翮在陕西办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越是躲着百姓，百姓就越不相信你；你越是坦然面对，百姓反而会觉得你这个官有担当。
更何况，他今天出去接万民书，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用意——他要让在场的这些官员看看，本督跟你们不一样。
你们怕百姓，本督不怕。
你们躲着百姓，本督迎着百姓，这就是差距。
徐乾坐在一旁，心中暗暗佩服。
张鹏翮这一手，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明。
他本以为张鹏翮只是个刚直不阿的清官，没想到此人还有如此深的城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柔软，什么时候该摆架子，什么时候该放下架子。
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一味蛮干的清官难对付得多。
徐乾心中暗暗提醒自己：跟这个人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张鹏翮大步走出正堂，穿过二门，来到总督衙门的仪门前。
他吩咐差役：“打开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