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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正史- 第1952章 万民书-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952章 万民书
    随着张鹏翮的命令,总督府的中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木门在阳光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总督衙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四百余众,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是数十名身着青衫的秀才,一个个面带激愤之色;后面是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期盼的面孔。

    而在衙门口的石阶两侧,傅鼐、李煦、王承恩、曹寅、赵弘燮、高承爵等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

    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负手而立,有的端着茶盏,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们是来看热闹的,看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群秀才刁难。

    傅鼐、李煦、王承恩这些人,在江南为官多年,见过的总督来来去去,少说也有四五任了。

    每一任新总督到任之初,都是雄心勃勃,要整顿吏治、要革除弊政、要为百姓做主。

    可结果呢?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便都被江南官场这潭浑水给淹得没了声气。

    有的灰溜溜地调走了,有的干脆告老还乡,还有的被弹劾罢官,黯然离场。

    不是这些总督没有本事,而是江南这地方,实在太特殊了。

    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天下财赋重地,是朝廷的钱袋子。

    每年从江南征收的赋税,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以上。

    这里的官员,上至总督巡抚,下至知县典史,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哪一个背后没有朝中的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人就是动一串人。

    历任总督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那就不妙了。

    所以,历任总督到了最后,都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只要不出大乱子,大家相安无事,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也是傅鼐、李煦等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见过太多像张鹏翮这样的“清官”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在他们看来,张鹏翮也不过是下一个罢了。

    傅鼐一脸嘲讽,慢悠悠地对身旁的李煦说道:“李大人,你说这位新总督,能撑多久?”

    李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下官以为——不会太久。”

    傅鼐挑了挑眉:“哦?何以见得?”

    李煦道:“这位总督大人,太急了。到任三天就要拿下刘国泰,也不问问刘国泰是谁的人。这般莽撞行事,迟早要栽跟头。”

    傅鼐呵呵一笑,不再言语,目光却一直落在张鹏翮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开场。

    王承恩站在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张鹏翮拿了刘国泰,接下来会不会动到自己头上?

    他是按察使,主管刑名,刘国泰的案子如果要深查,必然会经过他的手。到时候,他是秉公办理,还是从中作梗?这是个问题。

    曹寅则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背着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是康熙的奶兄弟,身份特殊,不需要像傅鼐、李煦那样费尽心机去排挤新总督。

    但他也不想看到江南官场出大乱子——毕竟,他的身家性命,也绑在这江南烟雨之中。

    他们就这样站在廊下,各怀心思,等着看张鹏翮如何应对这场风暴。

    张鹏翮站在仪门外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全场,心中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张鹏翮在陕西查贪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棘手。

    四百多人,而且还是江南最有名的士子,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些人若是真的闹起来,他这个总督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朝廷不会管你是不是刚上任,只会问一句:为什么在你的辖地出了乱子?

    更让他警惕的是傅鼐等人的态度。

    这些人站在这里,表面上是“陪同总督大人接见士民”,实际上是在给那些士子壮胆——你们看,江南的官员们都站在一旁,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新总督不得人心。

    你们尽管闹,闹得越大越好。

    张鹏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在台阶上站定,朗声道:

    “本督张鹏翮,新任两江总督。尔等何人?因何聚众于此?”

    为首的秀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答道:“学生沈慕白,苏州长洲县生员,率江南士民四百二十七人,前来拜谒总督大人。”

    沈慕白的声音清澈,透着一股读书人的从容:

    “学生等人此来,是为江南数百万生灵请命。今岁江南大水,自五月至七月,连绵淫雨六十余日,太湖泛滥,运河漫堤,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尽成泽国。田禾淹没,颗粒无收;房屋倒塌,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据学生所知,仅苏州一府,已有饥民十余万,每日皆有死者。”

    说到这里,沈慕白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学生等人也曾多次向地方官府陈情,然则府县衙门,皆置若罔闻。非但如此,胥吏差役仍每日下乡催科,按亩征税,分毫不减。百姓走投无路,只得卖儿鬻女,苟延残喘。学生等人实在不忍坐视,这才冒死前来,求总督大人垂怜江南百姓,开仓放粮,蠲免赋税,以救万民于水火!”

    说罢,他双手高举万民书,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秀才,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

    再后面的数百名百姓,见前面的秀才们都跪了,也纷纷跪倒在地。

    一时间,衙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只有张鹏翮一个人站着。

    沈慕白这一跪,跪得极有章法。

    他不是一个人跪,而是带着所有人一起跪。

    这样一来,张鹏翮就不能只扶他一个人起来——要么让所有人都起来,要么就一个都不扶。

    而让所有人都起来,就意味着他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沈慕白这是在逼张鹏翮表态——你接了我的万民书,就得给我一个说法;你若不接,那这数百号人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到时候传出去,新总督上任第一天就把请愿的百姓晾在衙门口,这个名声可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