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信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总督大人！学生这里有陈宁灭门一案的完整证据！地契、状纸、证人证言、血书——共计一十二份！学生用了两年零四个月，跑遍了苏州、江宁两府，找了十七个证人，核对了六份地契，三次登门才拿到这封血书！”
赵执信今日站出来，绝非一时冲动。
为了陈宁一家的冤案，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两年零四个月。
这两年里，他三次前往苏州，找到了当日目睹庞贵行凶的邻居张伯。
第一次去，张伯不敢开口，只说“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次去，赵执信带了一坛酒，在张伯家里坐到深夜，张伯才松了口，说出了当晚的情形。
第三次去，张伯终于拿出了王氏临死前托付的那封血书——赵执信展开血书时，双手颤抖，读完已是泪流满面。
他将血书小心收起，对张伯说了一句话：“这封信，我赵执信用性命担保，一定让它见到该见的人。”
除了血书，他还找到了当年为陈宁家管账的老账房——此人被庞贵的人打伤后逃回乡下，隐姓埋名活了两年，听说有人要告庞贵，主动找上门来，提供了庞贵强买田产的地契副本和当年的交易记录。
他又找到了苏州码头的一名脚夫，此人亲眼看见庞贵的家丁将陈宁的尸体从别院抬出，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他甚至找到了庞贵手下的一名随从——此人因与庞贵分赃不均反目成仇，愿意出面作证。
人证、物证、书证，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赵执信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反复核对，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洞。
他要的不是“差不多”，他要的是一个让任何人看了都无法翻案的铁证。
可他拿着这些证据，跑遍了江宁和苏州的衙门——江宁知府刘国泰不收，苏州知府推说“事涉布政使亲眷，不便受理”，按察使王承恩更是连见都不见他。
每一次被拒之门外，赵执信的心就冷一分。
他开始明白，在这江南官场，证据不重要，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告的人是谁。
庞贵是李煦的小舅子，李煦是江苏布政使，背后站着的是朝中的索额图——这层层关系网，像一张蜘蛛网，把所有衙门都罩得严严实实，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江南总督换人了。
他听说新任两江总督张鹏翮到了江宁——就那个在陕西被人称作“张阎王”的人。
这也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如果张鹏翮也不敢接这个案子，那他赵执信这辈子，就再也不告了。
他会把这些证据烧掉，然后离开江南，再也不回来。
准备已久的赵执信，借士子大闹总督府，掀起此案。
而在这个场合，掀起此案，也是他最后一赌。
他赌张鹏翮会接手此案，但，张鹏翮会接吗？敢接吗？
赵执信壮了壮胆子，轻咳一声，伴随着颤抖的声音言道：
“学生今日把这些证据摆在这里，只想问总督大人一句话——您敢接吗？您敢接这个案子吗？还是说，您也和那些官老爷一样，嘴上说着‘为百姓做主’，一看到被告的名字，就把状纸往抽屉里一塞，从此再不过问？”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连徐乾都变了脸色。
赵执信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做赌注——他当着满城官员士绅的面，把一桩涉及布政使亲眷的灭门案摔在总督面前，等于是在逼张鹏翮当场表态。
如果张鹏翮接了，那就是与李煦乃至整个江南官场为敌；如果张鹏翮不接，那他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成了笑话。
赵执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而且是拿命在冒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陈宁一家的冤案压在他心头两年多，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看到王氏带着两个孩子悬梁的画面，能看到陈宁被乱棍打死后扔在乱葬岗上的尸体。
他答应过张伯，答应过那个老账房，答应过那个愿意作证的随从——他说过，一定会让这桩案子见到天日。
如果张鹏翮也不敢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也许他真的会把那些证据烧掉，然后离开江南。
但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
所以他用最难听的话去激张鹏翮，用最锋利的词去刺他——他要看看，这个被称为“张阎王”的人，到底是真阎王，还是一尊泥塑的菩萨。
张鹏翮看着赵执信手中的那叠纸，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赵执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绝望，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鹏翮在陕西查贪多年，见过太多告状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执信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张鹏翮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赵执信是在激他，用的是最笨、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法——当众逼他表态。
如果他接了，就等于向李煦宣战，向李煦背后的索额图宣战，甚至向整个江南官场宣战。
他到任才三天，脚跟还没站稳，就要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可如果不接呢？如果不接，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那些关于“三个月给交代”、关于“贪官污吏一个都不放过”的承诺——全都变成了空话。
台下的士子们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幕，他们会记住：新来的总督，在关键时刻缩回去了。从此以后，他张鹏翮在江南士林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前，康熙皇帝召见他时说的那句话：“江南的事，朕心里有数。你放手去做，朕给你撑着。”
他也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对夫人说的话：“此去江南，要么建功立业，要么身败名裂，没有第三条路。”
张鹏翮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接过了赵执信手中的那叠证据。
“本督接了。”
张鹏翮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激起层层涟漪：“赵先生，你的证据，本督收下了。这桩案子，本督亲自审理。一个月之内，本督给你一个交代——若不能审理此案，本督自请辞职，从此便自认“缩头乌龟”之称号，如何？”
随即，张鹏翮目光直视赵执信的眼睛：“本督在陕西查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这句话，在江南，同样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