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蔓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压都压不住的害怕和恐惧。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小茉莉那张脸上。
那张被纱布缠了大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成硬壳的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
昨晚上她基本上没怎么睡，因为她怕自己一闭眼，小茉莉就醒了，怕自己一闭眼，小茉莉就出了什么意外。
后来陈末来了，她才放心去睡会，可睡的也不踏实！
李医生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子，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小茉莉脸上的纱布。
眉头皱得很紧，那道皱痕像刀刻的一样，从眉心向两边延伸，每一道纹路里都塞满了专注和凝重。
纱布下面的那些伤，那些一刀一刀刻在脸上,细细密密，像蜘蛛网一样的伤痕，他已经看过一次了。
看得他心里发紧，看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烧伤，见过刀伤，见过车祸后支离破碎的脸，见过被人泼硫酸后面目全非的脸。
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自己拿刀往自己脸上割！
一刀一刀，整整齐齐，像在刻什么，又像在毁掉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树枝上飘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地上。
苏小蔓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很难……”
李医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低得像只讲给自己听的叹息。
他直起身，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苏小蔓，那双被金丝眼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不是无能为力，是那种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本可以避免的伤害，却不得不面对它已经发生，已经无法挽回的事实时的沉重！
“她这算是毁容了……而且很明显，是刀子在上面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李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小茉莉，又看了一眼苏小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太多生死，说过太多坏消息，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他的心里有些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如果她不拿刀子划自己的脸，或许她的青春痘还有治，可现在……基本上没希望了！”
“就算伤口好了，也会留下长长的疤，一道一道的，像蜈蚣一样，爬在脸上！”
“我觉得……她这辈子算是毁了，她的脸型还算很标准的美女，只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
他真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孩子自己往自己脸上用刀子划伤口！
这是受了多大的伤害！？
多大的委屈？
多大的绝望！？
才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他想起刚才揭开纱布一角时看到的那些伤口！
有些很深，深到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
有些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有些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一条干涸的河床！
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很慢，可它确实在流！
那些伤口密密麻麻的，从颧骨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根，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纸，像一面被砸烂又粘起来的镜子！
苏小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两滴的泪……
是那种憋了太久，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憋不住压不住，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泪！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风中的落叶，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灯。
然后她用手捂住嘴，想把哭声压回去。
可那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咽咽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都碎了！
苏小蔓转过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笔挺的身形，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红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冒着灼人的热气！
“陈，陈末……你，你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求助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跟陈末说话，是该怪他？
怪他伤害了小茉莉，怪他说那些话，怪他让小茉莉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脸！？
还是该求他？求他不要离开小茉莉，求他以后好好对她，求他不要再让她受伤！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陈末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苏小蔓脸上移开，落在床上，落在小茉莉那张被纱布缠了大半的脸上。
那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颜色更深了。
纱布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肿得老高。
能看到皮肤下面那些细细密密的、像蜘蛛网一样的伤痕。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肉。
手指在发抖，那抖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可那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
他走到病床边，低下头，看着小茉莉。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舒展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发白的牙齿。
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尖尖的，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那些伤口，那些一道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
陈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心疼到极致，愤怒到极致，愧疚到极致之后，血液全部涌上头顶的红！
那手指慢慢攥紧，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攥得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陷得生疼。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转向李医生，速度快到像一道闪电，快到苏小蔓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准确地扣住了李医生的领口！！
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容拒绝，近乎疯狂的蛮力，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扑向猎物！
李医生的身体被猛地拽了过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
陈末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像一道漫天惊雷！
“给我治好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治好她，不然……我就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