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那条林荫道的时候，窗外的光变了。
刚才还是一片喜庆的红，此刻只剩下灰白的天空和路两边沉默的梧桐树。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还在，越来越小，红色的双喜字从清晰变成模糊。
最后缩成一个点，像一粒红豆，落在晨光的尽头。
陈末没有回头，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一排树影后面。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甲陷进掌心，陷得生疼。
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画面一帧一帧地转！
红色的地毯，粉白的气球，门框上的烫金双喜字，那本厚厚的礼簿！
那个坐在桌后记名字的粉色衬衫女人！
这些画面像一根一根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心里那块他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李思思要嫁给别人了……
那个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的女孩。
那个说末哥，你毕业以后真的要做警察吗的女孩，那个说好，那我等你的女孩。
今天要穿上婚纱……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了。
陈末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慢，再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可那口气里没有松快，只有一种闷闷钝钝的疼，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心口上慢慢地锯。
他想起以前他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她都会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等他。
手里拿着一瓶水，夏天是冰的，冬天是热的。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旗。
她的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们会一起去学校旁边那家小店吃面。
她总是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地放在纸巾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不喜欢那个味道，然后把他碗里的牛肉夹走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城南那个小公园，坐在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石凳上。
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就是翻着玩。
他会看着天，看着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从树梢上落下去，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脸。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以后很远。
觉得所有的好事都会一件一件地来，像排队一样，一个一个地轮到他。
他以为他一定会当上警察，一定会穿上那身警服站在她面前，问她帅不帅。
以为她一定会站在他身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雏菊，笑着说：“帅，你穿什么都！”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他等来的是李思思要嫁人了！
而嫁给的是火虎帮的堂主李青！
等来的是她把自己交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而今天……她就要成为那个人的新娘了！！！
豹子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陈末一眼，看到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他攥紧的拳头，还看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豹子认识陈末这么久，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地碎掉，碎成了粉末，又被风吹散了。
豹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冰面的厚度。
又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的问题。
“末哥……怎么了？你跟那个新娘很熟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低鸣，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能听见晨光穿过树叶落在车顶上的细微声响。
陈末的眼睛还盯着后视镜，虽然那栋别墅已经看不到了，他还盯着那个方向。
像是在看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可那里面有重量，有分量，有那种让人听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甸甸像一块石头。
“认识……她，是我的初恋！”
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豹子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
那僵很短很短，短得像快门按下的一瞬间！！！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变了一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豹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末哥，我不知道，想说你要是难受，咱们就不去了。
想说要不我想办法把人给你抢回来！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末哥的初恋……
一个男人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女人！！
而今天，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放谁身上不怒？
放谁身上不疼？
豹子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可那沉默里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我陪你的默契。
陈末也没有再说话。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晨光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找到沈良之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停很短很短。
想起昨晚她躺在他怀里说的话，想起她指尖划过他胸口的温度，想起她说陈末，你这种性格，我喜欢。
那些画面像一阵风，从他脑子里掠过，没有停留。
他打了一行字，很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手机屏幕里。
【我这边弄好了，东西也送进去了……良之姐，你可以动手了！】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震了一下。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李思思抢回来……
可即便不知道，那他也要去做，一定要去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金色暖暖的。
他感觉到了那暖意，可它暖不到他心口那块正在结冰的地方！
就在陈末心里难受的时候，一辆车突然从他们面前经过。
“末哥！！……你快看，是沈良之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