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它承受不住的颤音。
小茉莉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蜷的动作很短暂。
短得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砂锅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已经蒸发了。
可陈末感觉到了……
她站在他旁边，浅粉色的连衣裙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色的帆布鞋鞋尖微微朝内扣着，像是一个人在下意识地缩小自己占用的空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鞋的鞋尖，看着白色帆布上那道被晨光镀亮的折痕，看了好几秒。
陈末手里提着那几个纸袋，纸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指节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种在商场过道边的树，既不能走开，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根往更深处扎。
旁边那几位顾客的目光已经移开了，有人正在试衣镜前转着身子看一件新外套的肩线，有人在跟导购员低声聊着某条裙子的面料。
柜台上的纸袋已经装好，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排等着被带走的小箱子。
可柜台后面的导购小姐还在时不时地朝他们这边看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对还没有结束的场景的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小茉莉抬起头。
纱布下面的那双眼睛亮亮的……
可那亮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一盏灯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光还在，却没有那么透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刚刚落下来的叶子还没碰到水面，就已经被风吹偏了方向。
又像是……带着一丝不甘心。
“末哥，你是不是......不想去见我爷爷？”
陈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落在商场天花板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水晶折射出的光斑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还没落定的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想去见吗？
也不是……
可去见的话……他不敢！
真的有点不敢……
他知道小茉莉的爷爷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
如果他出现在那盏灯前面，却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他等于亲手把那盏灯吹灭了。
他怕自己到时候娶不了小茉莉，怕自己给不了她一个她能安心握住的东西。
更怕那个老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会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见过太多人眼里的光熄灭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一次，尤其不想让那道光因为他而熄灭。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小茉莉，不是不想见，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小茉莉已经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收拢翅膀，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
“末哥……”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知道你很忙，也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我可能不知道的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含，确认它不会烫到自己，才继续说下去。
“可是……爷爷是我这辈子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没准哪天就不在了。”
“我想让他见见你，就一眼，就一会儿，我保证不耽误你时间。”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道歉，像是在为自己提出这个要求而感到抱歉。
但也有……浓浓的不甘心！
她真的想让爷爷见见末哥……
甚至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里面有恳求，有不安。
还有一种她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上了，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的决绝。
她握着陈末手指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转身走掉。
陈末站在那里，那些纸袋的提手还勒在他的指节上，勒得微微发疼。
他看着她她纱布下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等待。
他想说今天真的有事，想说等他忙完这一阵再去，想说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老人年纪大了，谁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如果他不去，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犹豫和害怕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再一点一点地把它稳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行吧……那我跟你去一趟。”
小茉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夜中被同时点燃的灯！
那光从她眼底深处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一瞬！！！
她握着他手指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反悔。
嘴角弯了起来，那弯很轻很轻，却像是一朵在雨后慢慢打开花瓣的花，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欢喜。
“真的！？末哥，你真的愿意去？”
陈末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他以为已经压得很稳的石头，又开始往下沉了一点。
可他没有让那沉落表现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
“真的，走吧……现在就去。”
他把手里那几个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凉，像一块被溪水泡了太久的玉石。
可那凉意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凉意底下一点一点地涌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又悄悄地染上了粉色，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说：“耶！末哥，你对我太好了……爷爷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