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茉莉站起来，挡在陈末面前，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那道正朝他射来的目光。
浅粉色的连衣裙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轻轻晃动了一下，白色帆布鞋踩在酒液边缘的地面上。
鞋尖距离那滩正在蔓延的深褐色液体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王海看着自己的孙女挡在那个男人面前，她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凝成了泪，在纱布边缘摇摇欲坠。
“茉……茉莉啊！你还在护着他……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王海坐在躺椅上，看着自己的孙女和她脸上那圈纱布，还有纱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还残留的淡粉色疤痕。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刺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的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
那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苍老的，力不从心的颤抖。
“茉莉！……你从小到大，爷爷都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可你为了他……”
“你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让爷爷怎么不恨他！？”
“为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值得吗？？？”
小茉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她浅粉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爷爷……我求求你了……你别恨末哥……是我非要跟着他的……你让我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他没你想的那么坏……他心里还是很爱我的，而且也不想伤害我……”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那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句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的恳求，连尾音都带着颤。
王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挡在那个男人面前那个姿势，那个像是一只小鸟张开翅膀护住另一只鸟的姿势。
他那只拍碎酒瓶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垂在躺椅的扶手上！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终于泄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目光越过小茉莉的肩膀，落在陈末身上，那里面依然有恨意和怒火。
可那恨意和怒火的底下，有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认真看着陈末，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叫陈末是吧？”
陈末被那一声叫得轻轻一颤。
身子颤很细微，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边缘，没有声音，却实实在在地动了。
他站在客厅灰白的地面上，脚下几厘米外就是那滩还在缓慢蔓延的酒液，酒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混着碎玻璃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出的零碎光点，像一幅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水彩画。
他抬起头，迎上王海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恨意，有怒火！
可那恨意和怒火的底下，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像是一个老人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辨认一件他害怕确认却又不得不确认的事情！
陈末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紧张和不安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知道老爷子不简单，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比小茉莉吃过的饭还多。
并不像小茉莉那么单纯，那么轻易就会相信一个人的话。
“对！爷爷……我叫陈末……”他的声音不大却稳：“您……叫我小末就行！”
王海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能听见地上那滩酒液还在缓慢地渗进水泥缝隙里的细微声响。
然后王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小茉莉身上，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挡在陈末面前那个姿势和纱布边缘那抹淡粉色的疤痕。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一锅被温火煮熟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却滚烫。
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从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皱纹里渗出来。
是一层被岁月磨薄了的漆，底下终于露出了木头本身的颜色。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地挤出来的。
“陈末，你也看到了，我孙女茉莉有多喜欢你。”
“就算你把她伤成这个样子，她依然还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又回到陈末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看不清楚。
“既然这样，那我问问你……你真的喜欢茉莉吗！？”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末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喜欢茉莉吗？
他站在客厅灰白的光线里，脚下是碎玻璃和酒液，空气里弥漫着醇厚而浓烈的酒香。
面前是一个正在用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审视他的老人。
身侧是小茉莉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纱布边缘摇摇欲坠的泪光。
他喜欢小茉莉吗？
想起她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的样子，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
赤着脚踩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一边煎蛋一边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
想起她在他回来的时候从楼梯上跑下来，粉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晃动，纱布下面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想起她今晚在他怀里睡着时那种安心，蜷缩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想起她刚才在商场里拉着他的手跑过那些玻璃橱窗时翻飞的浅粉色裙摆和那串被风吹散的笑声。
她那么温柔……那么听话，身子那么白，皮肤那么细！
笑起来的时候纱布遮不住的那一截脸颊会微微鼓起来，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
他怎么会不喜欢她？
当然……喜欢她！
“爷爷……”
陈末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石子：“我喜欢小茉莉……真的很喜欢！”
王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审视的光像是一把在暗处被举了太久的刀，正在一点一点地放低。
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自己心里的怒火呼出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推演了无数遍，终于到了必须执行时刻的决定！
“好！既然你喜欢，那你现在就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茉莉受委屈！！”
“只要你保证，我就把茉莉交给你！”
“否则……我死都不会把她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