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话刚说完，那两瓶酒还稳稳地托在他掌心里，酒瓶上系着的红色绸带在透过窗纱的午后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微微弯着腰，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脸上还抹着郑重而温和的笑意。
可突然……
王海的身体动了！
他原本半躺在躺椅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受了伤，年事已高的老人能做出来的！
灰色的棉布衬衫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绷紧了一瞬，露出瘦削而坚硬的肩线轮廓！
他的眼睛里那层温和的雾像是被一把火烧穿了，露出底下滚烫，灼人的恨意！
那只布满老年斑，手指微微变形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道和速度，朝陈末手中的酒瓶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像一道炸裂的惊雷在安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开。
酒瓶从陈末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空气里！
琥珀色的酒液从碎裂的瓶身中涌出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漫开，像一条正在缓慢扩张的河流。
浓郁的酒香在那一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整间客厅！
醇厚……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甘甜和烈性的气味，混合着碎玻璃的锐利边缘反射出的细碎光点！
像一个被摔碎的画面，每一个碎片都在折射着不同的光！
酒液在地面上蔓延，洇进水泥地面的细小缝隙里，留下一片深褐色的湿润痕迹。
几片碎玻璃从纸盒里滑落出来，在酒液中半浮半沉，像一艘艘被遗弃的小船……
小茉莉愣住了！
她蹲在躺椅旁边，手还搭在爷爷的手背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眼睛先是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蔓延的酒液。
当看见那些碎成粉末的玻璃碎片和纸盒里还在慢慢渗出的深褐色液体，她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爷爷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脸。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和心疼，像是一根被突然扯断的线，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已经碎成了几段！
“爷爷……你干嘛！这是末哥给你买的酒，好几千呢，你打碎它干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像是心疼那些酒，又像是心疼陈末被这样对待。
转过头看向陈末，纱布下面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想说句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陈末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递酒的姿势，双手还微微伸着，掌心里空空的，只剩下残留的触感！
酒瓶的重量，玻璃的冰凉，绸带的丝滑……
那些感觉还留在他指尖，可手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他也愣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小茉莉的爷爷，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待遇！
以前他见过被嫌弃，被冷落，被怀疑的！
可他没见过一个老人用这样直接，这样激烈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拒绝和愤怒！
碎玻璃在地上折射着细碎的光，酒液在缓慢地蔓延，空气中那浓郁的酒香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罩住了整个空间！！
王海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和。
只剩下滚烫，灼人的恨意和怒火！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灰色的棉布衬衫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不断绷紧又松开。
那只刚刚拍碎了酒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找回刚才那股力道的余韵。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在冷水里发出的嘶鸣。
“茉莉啊！！你……你怎么还选他当男朋友啊！！！？”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小茉莉，手指直直地指向陈末的方向，那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发颤。
“你忘了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吗？”
“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伤害了你！才让你一刀一刀地把自己的脸划破！是他害了你啊！！！！”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层。
小茉莉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搭在爷爷手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然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声含混而微弱的气音。
陈末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王海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那根直直指向自己的颤抖的手指！
还有地上那滩还在缓慢蔓延的酒液，看着酒液中半浮半沉的碎玻璃在光线中折射出的细碎光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种刺痛传来……
从心底狠狠传来！！！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只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复而徒劳的事情。
因为……王海说的是事实！
小茉莉脸上的那道疤，是她自己划的，是为他划的！！！
是他先推开她的……
是他说自己讨厌小茉莉脸上的青春痘！
是他说看见小茉莉脸上的青春痘，就感觉到恶心！！！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过了一页。
甚至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提这件事，就没有人会提他给小茉莉的伤害！
可现在当这个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是你害了她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页纸从来没有被翻过去！！
它只是被压在了别的东西下面。
可它还在那里，每一个字都还在那里，清晰得像是刚被写上去的一样！
小茉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从来没听过的急切和慌乱。
“爷爷！不是这样的！！！不是他害的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自己划的！跟他没关系，你别这样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