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发完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朝上，像是在等一个回音。
房间里的安静被窗外的夜风填补着，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下。
小茉莉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臂上。
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人在梦中也要确认他还在。
陈末低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看着那只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和纱布边缘那道已经不再那么刺眼的淡粉色疤痕。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魏雅丽不一定会给自己建议，毕竟他才是卧底。
可那个问题已经发出去了，像一只被放飞的鸽子，正在穿过夜色，飞向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那道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他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调整了一个姿势。
“嗡嗡！——”
一声震动，像一片被夜风推着撞上窗玻璃的叶子。
陈末猛地低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魏雅丽的消息框里多了一行字，比刚才那条长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子，沉稳地落在他眼前。
【陈末，我建议你去吧，毕竟现在还没抓捕赵铁龙，做戏要做全套！】
陈末看着那行字，呼吸在那一刻又平缓了下来，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沉沉被压住的状态。
他的目光在做戏要做全套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掉。
魏雅丽说得对！
他是在卧底，他是一条被放进鱼群里的饵，现在鱼还没咬钩，网还没收起来，他不能自己先跳出去。
明天那场订婚宴，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心里有多不想去，他都得去！
他得穿好那身西装，系好那条暗红色的领带，站在灯光下！
笑着把戒指戴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在走向那场婚约！
做戏要做全套……
他打了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把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按进了键盘里。
【好，魏局，我知道了，早点休息！】
发完那行字，他没有再看屏幕，而是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发出一声轻微沉闷的声响，像是把那扇正在打开的门又关上了一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小茉莉。
她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纱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在这几分钟里做了怎样一个决定。
不知道天亮之后他要穿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走向另一个女人的订婚宴。
陈末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醒她。
可他的手臂在收紧，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在用尽全力把她嵌进自己的骨骼和血肉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粉色的长发在他鼻尖下散开，像一道浅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在白色的枕头上。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力道，却只是在睡梦中往他胸口的方向又拱了拱。
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继续沉沉地睡去。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在梦里也要抓住他的爪子。
陈末抱着她，那拥抱越来越紧，紧到他的指节泛白，紧到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
也许是他怕明天过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这样抱着她了。
也许是他怕当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会像一只被烫到的猫，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再也不肯回来。
窗外的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天边泛起一层极浅的灰蓝色，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洗掉颜色的画布。
那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墙面上，落在床脚，落在小茉莉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
第二天一早。
陈末在天色彻底亮起来之前，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下来确认她没有被惊醒。
小茉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臂伸向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已经凉透的床单。
陈末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只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又落回枕头旁边的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开始洗漱。
穿衣服的时候，从衣柜里拿出了昨天豹子放在吧台上的那套深灰色西装。
面料在他的手指下划过时，有一种细腻而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在等待被使用的器具。
他把西装穿好，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领带也系得端正，暗红色的领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隐约能看到后面的轮廓，却看不真切。
他走出卫生间，看了一眼床上还蜷着的小茉莉，然后转身下了楼。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的烟火气，锅台上有洗净的碗碟倒扣着沥水。
陈末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和一盒牛奶。
他点火倒油打蛋，动作不算熟练却沉稳，像是在用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
蛋液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慢慢凝固成金黄的颜色。
他撒了一把葱花，翻了个面，煎得恰到好处。
他又热了一杯牛奶，切了几片昨天买的面包，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上面没有动静，她还在睡。
门口传来几声短促的喇叭响，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陈末用毛巾擦了擦手，把那盘早餐用保鲜膜盖好，留了一张便条放在盘子旁边，上面写了几个字：小茉莉，凉了记得热一下！
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赵铁龙的车停在门外，是一辆黑色的路虎，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厚重的光泽。
车窗摇下来一半，赵铁龙那张带着笑的脸从驾驶座里探出来，声音像一把被风撑开的伞，大得能把整条街都装进去。
“小末！快上车！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别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