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咬碎了一颗牙才咽下去的干涩！
他没有再看赵雅芝，也没有再看走廊里任何一个人。
只是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深蓝色的唐装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那道旧刀疤旁边的血迹已经在他低头走路时顺着衣领洇进去了一片，在肩头的位置留下一个暗色的湿痕。
他走过赵凯和南竹帮其它兄弟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们走！……”
赵凯捂着自己还肿着的半边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赵雄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低下头，跟着自己的父亲快步离开，路过陈末身边时，他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侧过脸来看了陈末一眼。
那一眼里有恼怒，有屈辱，还有一丝正在被压下去，不敢在赵雅芝面前发作的恨意！
赵凯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冷白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南竹帮那群年轻人像是被解开了定身咒，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沉默而迅速地往外撤。
脚步声，衣服摩擦声，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那些声音在走廊里短暂地响了一阵，然后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碎玻璃渣，几滴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痕。
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纸盒，歪歪扭扭地躺在墙角。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灰尘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气息，像是一场已经散场的宴席，宾客走了，残羹还在。
赵雅芝站在那里，看着南竹帮的人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那只刚刚扇出巴掌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末身上，打量了几秒。
“小末，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跟赵雄的人动起手来了？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冰锥般的冷脆感稍微收敛了几分，可其中的审视却没有完全褪去。
陈末站在那件被他扔到地上的深灰色西装旁边，白色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处。
暗红色的领带还缠在他的拳头上，指节上那几道红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呼吸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了。
可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完全褪去的火，像是正在慢慢，一点点地往深处收。
他看了一眼赵雅芝，又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李婉晴。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明显不愿意多说的距离感。
“没事……一点误会，雅芝姐，火焰酒吧那边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
李婉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和他衬衫上那道因为打斗而微微变形的肩线。
看着他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消去的红痕！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眼眶又开始泛红，可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硬生生把那层正在往上涌的水光逼了回去。
她用指尖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于是她看着赵雅芝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
宛如一层正在被努力撑住的薄冰，表面还能走人，底下的裂纹只有她自己知道。
“姑姑……”她说：“陈末确实有事，让他先去吧！”
“我晚上会带他见见我爸妈，我们之间没事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又咽回去了一点，然后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含才放出来的。
赵雅芝的目光从陈末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李婉晴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敏锐，像是一把正在缓慢移动的探照灯。
扫过李婉晴眼角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扫过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扫过她放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的暗淡光泽。
赵雅芝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说：“行，那就晚上再说吧……”
“婉晴，你累了的话，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泡杯热茶！”
李婉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侧过脸，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冷白的日光灯把空荡荡的墙面照得发亮。
身子站在那里，香槟色的长裙在灯光下依然暗淡，珠片不再闪光，无名指上的戒指像一枚已经褪了色的承诺。
她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戒指边缘硌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疼。
走廊尽头，出口处的门已经重新合上了。
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缝。
从门缝的边缘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极细的金色线。
陈末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
火焰酒吧。
酒吧的门被陈末一把推开，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投成一道狭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暗。
他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已经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白色衬衫的领口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
领带皱巴巴地塞在口袋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边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酒吧里的楼梯，然后没有停顿，径直冲了过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是一面正在被连续敲击的鼓。
“小茉莉……”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嘶哑。
他两步跨上楼梯，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那身子几乎是用跑的，一步跨两级，用力推开二楼房间的门。
——空的！！！
被子还叠着，床单整整齐齐，昨晚他们躺过的地方已经凉透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线。
落在昨晚小茉莉睡过的那只枕头上，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某个人的体温还在那里停留过片刻，却已经凉了很久。
陈末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那张平整的床单，叠好的被子，安静的枕头，窗台上那盆还挂着露水的绿萝。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然后没有停留太久，转身又冲下了楼。
“小茉莉……你在哪！！！”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了整个酒吧都在回荡。
豹子听到声音赶紧冲出来，当看到末哥喘着粗气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末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着急找小茉莉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