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听着李婉晴的话,看着她那双在黑夜里依然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抹被他一眼就能看穿,用力撑出来的笑。
他知道她在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咽下去,把所有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都压平。
他点了点头,侧过身,看着她,夜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还带着微红的眼睛照得清晰。
陈末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比她想象中要沉,要稳的分量。
“婉晴……我知道!”
“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南竹帮任何人欺负你和你父母的!”
李婉晴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拉着陈末向前面走去。
夜风轻轻袭来,带着桂花树残留的甜香和夜晚更深处的凉意,瞬间将她的脸吹的清爽。
她感觉自己心中的悲伤少了一些,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末站在她的旁边,感受着她自然的挽着自己的胳膊。
那动作流畅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情!
手指搭在他深灰色西装的臂弯处,指尖轻轻扣着,不多不少。
刚好够让门里的人从监控屏上看到一对刚刚订婚的新人正亲密地走在一起。
可陈末知道,她的手指是凉的,而且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不动地对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走吧,记住——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别露馅,算我求你了……”
陈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臂,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用沉默告诉她他收到了。
然后两人并肩,走上了那几级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阶,朝那扇深棕色的实木大门走去。
门缝里的暖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只正在慢慢张开的眼睛,正在等着看他们走进去之后,这出戏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两个人,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大厅里暖融融的光瞬间将他们包裹起来。
那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倾泻而下,流经每一颗被仔细擦拭过的水晶切面,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碎光。
像是整个房间都在微微晃动,又像是有人在水底把一盏灯缓缓提起,让光线在水面上方一层层地晕开。
空气里混合着檀木家具的沉稳气息,刚泡好的铁观音的清香,几碟精致点心里透出的甜腻。
以及那些在沙发上,餐桌旁,壁炉边坐着站着的人们身上传来的香水与烟味。
热闹的说笑声在两人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短暂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顿住了。
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带着审视打量确认。
宛如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忽然有几枚齿轮放慢了转速,然后又立刻恢复了原速。
然后那笑声像是被重新拧开了龙头,比刚才更响更亮地涌了出来。
“哈哈哈哈!大哥你看……婉晴这不是带着陈末来了嘛!!”
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他的脸圆润宽厚。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像是天生一副笑相。
可他扫向陈末的目光在眯缝后面带着审度的锋利。
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的方向招手,那手势热情得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亲人。
“就是就是!我刚才还念叨呢,说这新人怎么还不来,这不就来了嘛!!”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女人跟着附和,声音清脆而带着笑意。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翠绿的玉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没有落下,但那双眼睛里是正在快速掂量什么的光。
“婉晴,快带着陈末过来!见见你大伯!你大伯今天下午就一直念叨着要见见这个侄女婿呢!!”
更多的声音从大厅各处涌过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着。
有人在说陈末果然一表人才。
有人在说婉晴眼光真好,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被反复涂抹的底色,把整个大厅都罩进了一片热络而喧闹的暖意里。
有人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茶壶,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一对新婚夫妻面前表现得足够自然。
有人招手示意旁边的侍者再添两副碗筷,动作快得像是在抢着表现什么。
有人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那低语被大堂的声音盖住了。
但从那人微微扬起的眉毛看,大概是在交换某些关于这个新来者的信息。
李婉晴脸上那抹笑在她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浮了上来,像一盏被点亮了开关的灯,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那笑容挂在嘴角,弧度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像是她从小到大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既不会显得太过热烈而失态,也不会因为淡漠而显得疏离。
她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陈末,然后带着他穿过大厅中央那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区域。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踩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奏。
大厅很大,面积比陈末想象中要宽阔得多。
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通透,墙壁是米白色的护墙板,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
有山水有花鸟,也有几幅写着遒劲毛笔字的裱框,边角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是被精心保存多年的旧物。
正中央的壁炉是浅灰色大理石的,炉膛里没有点火,却摆着几支造型别致的干花和一只铜质的烛台,烛台上插着几根还没有点过的白色蜡烛。
沙发区有深棕色的皮沙发和配套的实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水还在冒着白雾。
旁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餐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和果盘,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
大厅里的人不少,男男女女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年纪大多在四十到六十之间,穿着体面而讲究。
而这些人的中间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李婉晴带着陈末穿过那片热闹声,径直来到老人面前。
“大伯,我带陈末来了。”
“您不是一直想见见他吗?我今天把他带来了,您可得好好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