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却把满堂的目光都引向了那组沙发上的老人。
那些正在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有人放下茶杯，有人微微侧过身来。
有人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条线牵着，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同一个方向。
轮椅上坐着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是那种经过反复洗晒之后才有的柔软质感。
扣子是手工盘扣，每一颗都被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头发花白，比小茉莉爷爷的头发更短一些，剃得很整齐，鬓角已经全白了，像是被时间均匀地染过一层霜。
脸比陈末想象中要瘦，颧骨清晰，眼窝微陷，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老年斑和深而长的皱纹。
那些皱纹从他的眼角延伸到耳侧，又从鼻翼两侧垂下来，在嘴角周围汇成一道道细密的沟壑！
每一道都像是一个被刻进去的故事，有些已经被读过了，有些还没有！
他的腿被一张暗红色的绒毯盖着，膝盖的位置微微隆起。
轮椅是一辆深灰色的电动轮椅，扶手上系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像是随时准备着被人拿起来擦拭什么。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深色的手杖，手杖顶端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已经被握了很多年。
木头已经被掌心包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靠在那张单人沙发的靠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听着满堂的喧哗而不愿意睁开眼睛。
神态平静得近乎凝固，像一幅被裱在画框里的旧画像，周边的世界在运转。
而他像是已经从那些运转中退了出来，坐在一个被抬高了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俯视着一切，又像是与一切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陈末注意到，老人的眼睛在闭着的时候，眼皮底下有一道极其细微，像是正在观察着什么的光在移动！
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但他看到他的眼皮在某个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视线正从某个角度追随着他跨入大厅的脚步。
李婉晴在那组沙发前面停下来，她的手还挽在陈末的臂弯里，指尖的凉意透过他的西装面料传来。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感受到那种克制的距离感。
刚才她那些话，带着一种经过练习过的轻快和热络，像一个在长辈面前乖巧懂事的孩子在开口问好。
而且说完，她侧过头看了陈末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有一瞬。
但陈末从那一瞬里读到了某种类似于准备好了吗的信号。
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般的笑意。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他睁开眼睛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因为太久没有转动而发出细微的涩响。
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雾感的眼睛！
可那层雾的后面，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像是被岁月磨薄了却没有被磨掉的光芒。
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太久的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当年打磨时的寒光。
哪怕只露出一线，也足以让人感受到那底下藏着的分量。
他的目光落在陈末身上。
那目光没有立刻移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上下打量，没有带着笑意或者审度！
只是安静地、稳稳地落在陈末脸上，像一枚被放在天平一端的砝码，正在等待另一端的东西被放上来。
他看了陈末大概有两三秒，那段时间在热闹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安静。
像是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被那道目光隔绝了一层，被滤成了一层模糊的底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一颗一颗被放在桌面上的豆子，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你就是铁龙会的陈末？”
他没有等陈末回答，或者他不需要陈末回答！
那目光从陈末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李婉晴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又移回陈末的脸上。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仔细地翻动着。
像一个老人在辨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过的东西，正在试图确认它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
陈末听到老人那句话，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线。
他的目光迎上李南竹那双浑浊却带着刀锋般锐利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奉。
只是稳稳地接住了那道正在审视他的目光，像一枚正在被放在天平上的砝码，稳稳地停在指针正中央，没有偏左也没有偏右。
陈末心里很清楚面前这个老人是谁。
李南竹！
南竹帮的创始人，当年一手把南竹帮从城南一条街的十几个兄弟带到了整个南区的地盘上。
他年轻的时候以狠辣和果断着称，据说当年处理叛徒的时候，亲自动手，把对方的腿一根一根地打断。
然后又让人治好了，治好了再打断一次，反复三次，直到那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些故事在南区传了很多年，有些被添油加醋，有些被刻意淡化。
但陈末知道，所有传说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底色——李南竹从不手软！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李南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暗红色的绒毯，手杖的顶端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身体已经老了，像一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堡垒，城墙还在，箭垛还在。
可守城的士兵已经散了大半。
他没有孩子，没有直系继承人，南竹帮这座他用几十年心血砌起来的大厦，正在因为没有新的梁柱而缓慢，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陈末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刚好够表达对一个长辈的尊重。
“是，大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而清晰：“我就是陈末……我和婉晴今天已经订婚了，今晚是特意跟着她来看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