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这句话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铁钉，不偏不倚地钉进了大厅正中央的地板里。
钉尖穿透了地毯的绒面，钉进了底下木头的纹理中，稳稳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最后那四个字‘往死里打’的余音还在空气中，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扩散着！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
连那台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都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一根正在规律摆动的钟摆。
在灯光的照射下投出一道左右晃动的细长影子，像一只正在反复测量什么的尺度。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同时调到了同一个频率，缓慢而轻浅，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那些落在陈末身上的目光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变了。
刚才那些目光还带着审度和打量，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商品。
可现在那些目光里的审度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水面一样，所有的波纹都被压平了，露出的是一种平直，近乎空白的注视。
有人张着嘴，嘴唇微微分开着，像是忘了他刚才正要说什么。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忘了放下，茶水已经凉了，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杯沿还停在原处没有移动……
有人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把座椅的深度重新调整到更安全的位置。
狂！！
真的是狂！！！
那个字在不少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又像一枚被投入水池的石子，在水面上泛开一连串无声的涟漪。
铁龙会的末狼堂主……以前他们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他捅了城中村的老村长。
听说他打过王美玲……
可那些听说的故事传过太多人的嘴，早就磨掉了边缘的锋利，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今天他们亲眼看到了！
他站在这里，站在南竹帮的地盘上，站在李南竹的面前！
用那种平淡得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如果赵雄和赵凯再惹他，他会往死里打！
赵雄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砂纸用力擦过一样，从刚才那抹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得意变成了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色。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座位上弹起来。
额头上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道被垃圾桶砸出的伤口像是还在隐隐作痛。
他感觉到那痛正在随着陈末那句话的余音一起沿着他的头皮往下爬!
从额头爬进颧骨，又从颧骨爬进他的牙关，让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一线!
赵凯站在他父亲身后，半边脸上的红肿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那道掌印边缘还透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痕!
他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几道棱角分明的骨节，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正在他的喉咙里横冲直撞，想要找一个出口喷出来。
可那道出口被李南竹那道安静，正在沉默着注视陈末的目光堵住了。
所有的话都被压在了牙齿后面，只剩下一道极轻极轻，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粗重呼吸。
李婉晴站在陈末身侧，她的手依然挽在他的臂弯里。
可她刚才在听到他说‘往死里打’那几个字的时候，她挽着他的那只手明显紧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刚才那个人，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像一个人正在屏住气息等待某个重要的结果。
甚至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快速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是一只在暗处被反复敲打的鼓。
她微微侧过脸，看了陈末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有一帧画面的长度。
她真没想到，陈末居然会说这种话。
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告诉陈末了，一定要小心说话，千万不能说不该说的！
甚至……她还说求求他！
可没想到，陈末这个家伙……竟然还说这种话！！
李婉晴看了一眼陈末那平静的侧脸轮廓。
看到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和他那双正在迎向李南竹目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狂妄和自信！！
这时她听到了一道声音，从她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
那是她父亲的声音。
李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缓慢的。
像一个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做了选择的沉重感。
他微微走到陈末身边，没有往李南竹的方向看，也没有往赵雄的方向看。
只是站在陈末右手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像一棵树要保护陈末似的。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没有碰触陈末。
也没有说任何话……
可他站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他在用身体表明立场！
陈末没有转头，可他能感觉到李海站到了他身边的位置。
能感觉到那道并不强壮的身影正在他右侧形成一个模糊温热的支撑。
像是有人在暗处悄悄朝他手里塞了一根并不结实的绳子，但至少是一根绳子。
赵雄的身体在那一刻绷紧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到了李海站到陈末身边的身影，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像是在说你也配站起来！
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的视线转向了李南竹的方向。
他正在等，等李南竹开口，等老大来做那个他期待了一整个下午的决定！
因为他知道，这小子这么狂，老大李南竹肯定要教训他！！！
李南竹坐在那张深灰色的电动轮椅上，暗红色的绒毯盖在他的膝盖上。
手杖的顶端被他握在掌心里，指腹正在光滑的木头表面，缓慢地几乎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的目光在陈末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依然落在陈末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正在退缩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陈末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退缩。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一枚落叶在即将落地之前被风吹偏了一厘米的方向。
他把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那动作缓慢而稳当。
赵雄见老大李南竹还不说话，已经忍不住了！
“大哥，这小子当着您的面还敢这么狂，这要是传出去，南竹帮的脸面往哪搁！”
话刚说完，李南竹抬起了手。
赵雄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李南竹没有管赵雄的反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陈末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道雾状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但也能看出是一抹正在浮现的弧度的开始！
那弧度更像是一种我终于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的认可。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
但声音圆润而沉稳，不带棱角，却带着足以让水波扩散一整圈的分量。
“好……小子，有魄力，怪不得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铁龙会的堂主，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