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竹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就像是冻结了一样，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老……老大居然夸陈末了？
没有批评！
没有发怒……只是夸陈末了？
所有人都懵了，全都不知道老大李南竹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微微靠回了椅背，有人终于把端了许久的那杯茶放了下来。
有人低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舒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有完全舒完，另一道声音就像是一块从高处落下的石头，硬生生地把那道正在打开的缝隙又给堵了回去。
“大哥——！！！”
赵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着却依然快要溢出边缘的狠戾感。
他的身体已经从沙发上直了起来，宽厚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弓起脊背准备发力扑向猎物的兽。
额头上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那道伤口周围还透着一层暗红色的淤痕。
像是他脸上的愤怒正在从那条伤口里往外渗，沿着他的眉梢扩散到整张脸上！
“你怎么能饶了这小子！”
“他今天可是打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垃圾桶砸我的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失望和不可置信混合在一起的颤音！
然后手指抬起来，用力地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纱布，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道伤口！”
“我赵雄在南竹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你怎么能饶了这小子！？”
“老三！！！”
李南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比赵雄的声音低得多。
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往一锅正在沸腾的水里丢了一把冰，所有的气泡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去。
李南竹没有看赵雄，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陈末身上。
可他的手指已经从陈末的方向收了回来，缓缓的不紧不慢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你和赵凯在婉晴的订婚宴上闹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这件事以后我再给你算！你若是再给我闹，别怪我现在就家法处置你！！！”
他的语速依然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重量之后才放下来的，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不急不躁的从容。
赵雄的手还保持着指着自己额头的姿势。
可那句话像是一把从暗处伸出来的剪刀，不偏不倚地剪断了他正在拉紧的那根线。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节依然微微攥着，可那攥着已经没有方向了。
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还在他舌尖上滚动。
那些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样，一个都出不来了。
他的目光在李南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番话里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李南竹已经不再看他的方向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已经翻页了。
赵凯站在他父亲身后，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从刚才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苍白，还没有完全消化过来的空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还没有咽干净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可他的手指正在身侧缓慢地、反复地攥紧又松开，像是那些没有出口的话正在他体内寻找别的方式释放！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待答案时绷紧的安静。
而现在的安静更像是一种正在缓慢冷却，正在重新排列座次的安静。
像是一盘棋走完了一步之后棋手们正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的静谧。
李南竹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开，落在了李海身上。
他看李海的目光和看赵雄时的目光完全不同，那里面没有冷硬。
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像是正在掂量什么东西的柔和。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比刚才轻了一些：“老二……”
李海的身体在那一声呼唤中微微挺直了一下，像是一个一直在暗处站着的人终于被叫到了名字。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开了陈末身后那个保护者的位置，站到了李南竹的视线正前方。
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交代任务的下属，又像是一个在父亲面前从来不敢多话的儿子。
“大哥，您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保持了很多年的恭敬和克制。
李南竹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情的笃定。
“我给婉晴和小末准备了房间……今天晚上就让他们小两口在这休息吧！”
他说到‘小末’那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默认了的称呼。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婉晴挽着陈末的那只手臂明显地绷紧了一下。
那绷紧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陈末能感觉到那力道的变化！
像是一根正在被缓缓拉紧的弦在某个瞬间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触碰者才能听见的颤音！
陈末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李南竹脸上移到李婉晴脸上，又移回李南竹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忽然出现的一丝无措，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上前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试图用沉稳来掩饰的意外。
“大伯，让我们在这休息……这，不太好吧？我们刚订婚，还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再说……您身体也不方便，我们在这过夜，太打扰您了，我们就不在这过夜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小茉莉还没有找到！
夜色已经深了，豹子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每一分钟他不在外面寻找。
每一分钟他坐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里，心里那道裂缝就扩大一分。
小茉莉现在在哪，她吃晚饭了吗？
她脸上的纱布有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今晚打算在哪里过夜。
他的后颈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可他脸上的表情还在撑着，像一层被仔细涂抹过的漆面，底下正在微微松动，表面依然完好。
李南竹看着他那副微微欠身的姿态和那双正在努力维持平静却藏不住底下一丝焦灼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陈末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东西。
然后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线，像是一个老人在看到了一出他早就知道答案的戏里出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转折。
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玩笑又不太像玩笑的调子。
“怎么，你还怕我们南竹帮招待不周？”
“小子，我不让你们走，自有我的理由……你和婉晴得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