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那些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和呼出那口气之间的缝隙。
可在那道缝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搬货箱，箱子碰触地面的钝响隔着玻璃传进来。
带着一种清晨特有，正在苏醒的嘈杂。
桌面上那道茶渍还在缓慢，不易察觉地往外渗着，边缘正在变干。
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一种更浅，带着湿痕边界的琥珀色。
赵铁龙看着陈末。
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依然泛着微红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坚定的眼睛和他那只已经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指节微微蜷着又松开，看着他那道在晨光中依然绷紧的下颌线。
赵铁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正在做最后决定的人正在用指尖来替代思考的节拍。
他坐在那把深棕色的皮椅上，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靠后，像是正在用那道固定的姿态来保持一种正在计算的平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低。
像是在用更少的音量来补偿刚才那些话里的分量。
“小末，你的翅膀真的硬了……居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有某种正在被收起来的东西！
像是正在把桌上那些没有被喝完的茶，那些已经散去的情绪、那些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话一一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行……我算你厉害！！”
赵铁龙说完这几个字，没有再看陈末，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站起来，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微微向后滑了一小段，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拿起桌上那根已经被他叼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点着的烟，把它夹在指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他在道上走了太久之后才会有，松弛而笃定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步量度他正在离开的距离，又像是在用那道背影告诉所有人……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坐在这里继续说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够他侧过头来，目光从那几个正在努力往后退的小弟脸上扫过一圈。
然后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正在被收进鞘里的刀，刀锋划过鞘口时发出的那一声干脆利落的摩擦。
“我们走！！！”
那几个小弟像是被解开了定身咒一样，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
第一个人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第二个人跟在他身后。
第三个人在转身的时候还不自觉地往办公室里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
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像是不想在彻底离开之前漏掉任何可能的关键细节。
他们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再交换眼神，低着头跟在那道深棕色的背影后面。
动作整齐而沉默，如同一列正在被拉走的空车厢。
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逐渐远去，先是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的沉闷声响，然后是楼下大厅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地板和墙壁传上来，变成一种模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关闭的闷响。
楼下引擎声从门外传来，低沉正在加速的轰鸣，逐渐变远，逐渐变小。
最后被街道上正在苏醒的晨光彻底吞没，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末坐在椅子上，没有追出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门框。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
这些光带正在缓慢，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甚至陈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高速运转的节奏中慢慢地降下来。
就像是在一条陡坡上行驶了很久的车终于驶入平坦路段，发动机的嗡鸣还在，力道却已经收拢了！
呼吸都比平时略沉一些……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正在把刚才那些话的重量重新往胸腔深处压的力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道极轻的吞咽声。
那道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
刚才……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居然当着赵铁龙的面拍了桌子，当着赵铁龙的面忤逆赵铁龙的意思，说小茉莉我必须找！
当着赵铁龙的面说出了那些本来可以在更稳妥的时候，用更稳妥的方式说出来的话！
毕竟赵铁龙是铁龙会的老大！
自己的堂主位置还是赵铁龙亲自给他提上去的！
陈末也知道在铁龙会这个体系里，赵铁龙一句话就能让他的位置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一样消失！
可他还是说了……他还是做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碰到金属边框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
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备注名为wYL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够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字不多，像是每一颗都被仔细称量过的石子。
一个一个地落进了对话框里。
当打完这一行字，陈末又仔细阅读了一遍，用力咽了咽唾液，大拇指颤抖着点击了发送！
他把那行字发送出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指尖正在微微用力。
金属边框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等发送完以后，他的后背涌出一股冷汗，汗水已经把他的衣服浸湿。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道冷白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正在等待回音的耳朵。
【魏局，刚才我对赵铁龙拍桌子了，他应该是非常生气，我现在怎么办？会不会影响我们之后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