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听到陈末这声呼唤，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那顿极其短暂，像是风穿过树叶时一片叶子的边缘被轻轻掀起又放下的幅度。
她侧过头，目光从街道对面那扇还没有开门的店铺上收回来，落在陈末摇下的车窗里那道轮廓上。
眼神在他的脸上停了大约一秒，那一眼像是正在做一道简单的确认题。
是陈末，没错……
然后她朝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迈开步子朝车边走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清晨的凉风，混着路边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在车厢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被车内已经聚集的温度逐渐吞没。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金属碰撞的声音被安静地压住了一半，像是她不想让这个动作发出太多声响。
系好安全带后，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着，而是很松弛地摊开着，像是已经把所有要攥紧的东西都松开了。
陈末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比上次在婚礼上见到时清瘦了一些，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更加清晰。
像是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脸上那些多余的线条一层一层地磨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启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在空气中重新响起来，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沿着街道平稳地向前驶去。
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穿过，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流动的光影，像是一页正在被缓缓翻动的书。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装满了很多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像一池静得能看见水面下所有东西的潭水。
陈末握着方向盘，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可他能感觉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思思正在呼吸，那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在用那道平稳的节奏来维持她正在保持的状态。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控制住，带着小心和试探。
“思思，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们现在去哪？”
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可他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轮廓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一个人在把一句话放在舌头上转了一圈，确认它已经足够平滑了，才放出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仔细打磨过。
“陈末，祝你订婚快乐……没想到我的婚礼刚失败，你就订婚快结婚了。”
“吱——！！！”
陈末的脚在那一瞬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像是被突然按住的摩擦声。
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向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车子在路中间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幸好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路旁一片正在阳光下安睡的旧厂房。
没人会注意到这辆突然停在路中间的车。
他的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刚才那一下突然的用力而泛白。
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那条路在他眼前延伸着。
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却在那一瞬间多了一层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重量。
‘祝你订婚快乐’
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六颗被依次投入水中的石子。
每一颗都在他胸腔深处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位置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些涟漪正在缓慢，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着。
碰到肋骨，碰到脊椎，碰到他正在快速跳动的心脏边缘。
在那里留下一道他无法忽视的震动。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道声音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
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含混，像是正在整理措辞的轻微声响。
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可他已经看不到那条路的形状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道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手指在方向盘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动作有些僵硬。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更低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正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却依然透着一层微颤的质地。
“思思，你也知道……我这份工作，是身不由己……”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思思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像是在看某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路，又像是在看她自己正在走的那条路的终点。
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那六个字已经被她彻底，完整地放出去了。
放到了该放的地方，不需要再收回来，也不需要再做任何添加或修改。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特有，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解释的事情的简洁。
“陈末……咱俩去老地方吧！”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末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滑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稳当的握姿。
陈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他的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沿着那条依然安静的路缓慢，继续向前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变化着。
从那些低矮的旧厂房，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破败，更加荒芜的模样。
路边的围墙变得更高也更旧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砖块。
有些砖块已经缺了角，像是被岁月啃过。
墙壁的裂缝里长出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油亮的深绿色。
前方的路在拐过一个弯之后开始变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
又从水泥变成了那种已经多年没有修整过，表面布满裂纹的旧砖路。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建筑物！
一座破败的小公园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锁链已经生锈了，有半截断落在地上，被掩埋在枯草丛中。
一座红砖砌成的旧水塔，塔身表面爬满了深色的苔藓，水塔顶端锈迹斑斑的储水罐像一个倒扣的旧碗.
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正在缓慢变形的影子。
地面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那些草有的已经枯黄了。
那棵老榕树的轮廓开始出现在前方。
它的树冠在晨光中铺开一大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
像是一张正在缓慢移动，被打碎的网。
榕树的树干比陈末记忆中更粗了，树皮上的纹路也更深了，像是一张正在不断加深的旧地图。
每一条纹路都在记录着这些年它独自在这里度过的风雨。
公园的围栏已经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断了，露出几道宽窄不一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几颗牙齿。
围栏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一些正在生长的野花。
野花很小，颜色是淡紫色的，在阳光中微微晃动着。
陈末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
引擎的低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周围的安静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把他和车一起包裹进了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寂静里。
“思思，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