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赵铁龙又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那样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正在做的这件小事中一个不需要再解释的注脚。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他正在等的那道身影随时会在那道门缝里出现。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个小弟轻轻叹了口气,已经退到了走廊深处。
脚步声在地板上渐行渐远,最后被转角完全吞没。
赵铁龙依旧独自坐在圆桌旁边,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
带着窗外正在变凉的空气和远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灯反光。
在墙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艘正在夜海中无声航行的船。
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透了,酱牛肉表面的油膜在灯光的照射下凝成一层薄薄,像是正在缓慢变硬的壳。
花生米的表面也失去了刚才的光泽,像是正在被时间一层一层地抹去它刚被摆上桌时的饱满。
赵铁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道力道不大。
却持续,均匀地压迫着玻璃的表面。
他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从杯壁传递到他的指腹,沿着他的指节向下渗透。
那层凉意让他想起老二的手。
那双他曾经拍过无数次肩膀的手,那双在他刚带老二的初期,每一次他做对一件事时都会被他用力拍一下的手。
老二每次被他拍的时候都会咧嘴笑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做对了的踏实感。
那种踏实感……正是他曾经最珍视的东西。
赵铁龙低头看着杯中那道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缓慢,几乎察觉不到地晃动着。
像是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来回应他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处有一点涩。
那道涩不是从食道涌上来的酒气,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枚被捂了很久的旧硬币终于被翻了过来。
露出它磨损最严重的那一面,连上面的纹路都快要被磨平了。
他想起上次和陈末一起喝酒的时候,那小子说话还会带着那种初入铁龙会时特有,想要被认可的急切。
每一次举杯都会先碰他的杯沿,碰的时候会微微低一些。
像是一种下意识,已经不需要再被提醒的尊重。
他想起那时候陈末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大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的认真。
而现在呢……
陈末已经多久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他了?
他不太确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确定这个答案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那口酒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道持续的温热。
像是在用温度来填满那道正在他胸腔深处缓慢扩散的缺口。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道酒意的裹挟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每一个节拍都在提醒他正在等待的那个人。
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刚进铁龙会的年轻人之间,已经隔了一段他无法用肉眼测量的距离。
而他不确定那段距离是自己没有及时跨越,还是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远了。
他依然没有看手机。
屏幕就在他右手边几厘米的位置,暗着……没有亮起。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信息。
【小末,晚上过来喝点……我准备好酒,咱哥俩很久没好好喝点了】
他想起自己打那行字的时候删改了三次,删掉了咱哥俩那个词又重新加上去。
他不知道陈末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希望他会来。
不是因为位置……
不是因为兄弟们的反对……
只是因为……他想确认,他带起来的这个孩子,还愿意坐在这张桌子对面。
夜色从门外持续地渗进来,从深蓝变成墨黑,再从墨黑变成一种更加浓稠,像是已经不再移动的深暗。
路灯的光在门槛处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痕,那道光痕正在缓慢地变短变窄。
像是正在被夜色从两侧向中心挤压,像是连光本身都在逐渐后退,给更加浓重的暗留出位置。
墙上的挂钟在安静的大厅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滴答声。
每一个声响都像是正在把时间切割成更小的碎片,一个挨着一个地落进那道正在变深的夜里。
赵铁龙坐在那里,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然后喝了一口酒。
那道节奏维持着,依然没快没慢。
像是他在用每一个动作来测试自己有没有开始在意那道夜色是否已经走到了某个他还没有准备好的位置。
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街道上微凉的空气和远处某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那道涌入的光在门槛处短暂地亮了一瞬,像一个正在被揭开的盖子,然后又被合拢。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了进来,穿过那道正在收缩的亮痕,步伐不紧不慢。
像是踩在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上。
暖黄色的灯光从吊灯上倾泻下来,在那道身影的肩头铺开一层温润的光泽,把他轮廓的边缘镀上一层细碎的亮色。
赵铁龙的筷子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那粒刚才被他夹起来的花生米还悬在筷子之间。
没有移动,没有落回盘子里,就停在那里。
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放入某条路径上的棋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走近的身影上,能分辨出他的步伐节奏,肩线姿态,他穿过灯光时习惯性偏向左侧的那道微小偏差。
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凝视来确认它确实和自己正在等待的那个轮廓一致。
这道身影慢慢走到桌边,站定……然后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
瓶口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滑落,落入赵铁龙面前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杯中。
酒液碰触杯壁时发出持续低沉,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填充的声响。
在安静的空气中像一小段正在被拧紧的发条,正在逐渐收紧。
陈末把酒瓶放回桌面,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的皮革在他坐下时发出一声被压实的声响。
宛如一段正在被接纳的重量。
他的目光迎向赵铁龙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正在被压平,自然得恰到好处的松弛。
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该落的位置上。
“龙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去了一趟西区那边,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是沈良之那娘们太火爆了,差点榨干我,所以回来晚了点……您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