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说完那几句话，像是终于把一口气喘匀了。
整个人的重心从刚才走进来时那种还带着夜风微凉的站立姿态，缓慢地沉进了椅子里。
椅背在他身后发出声被压实的闷响，皮革的触感透过他衬衫的布料传递到肩胛骨的位置，带着一种正在被接纳的松弛感！
他给赵铁龙倒完酒以后，又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动作不急不慢，瓶口碰触杯沿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滑落，沿着杯壁向下流淌，在杯底汇成一层正在缓慢回旋的液面，显得非常漂亮。
然后他又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嘴里。
那肉确实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润光。
可他的咀嚼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消耗中抽身出来的人特有，不愿意再挑剔任何细节的随意。
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满足的嗯。
那声音短促却带着一种正在重新积蓄体温，正在缓慢回温的踏实。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赶紧举向赵铁龙。
“龙哥！咱哥俩好久不喝了……来，我敬您一杯！！！”
说完，他拿着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
那道持续的暖意像一枚正在缓慢融化的炭火，沿着他的食道向下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铺开一层温和的热度！
“啪……”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一头终于被解下了套的牛，连呼吸都比刚坐下时慢了三分。
“呼……爽！龙哥，还是你的酒好喝！！！”
赵铁龙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微微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握着刚才那只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停着，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反光。
目光从陈末那张带着微红的侧脸上掠过，落在他正嚼着牛肉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的弧度上。
然后又落回他刚放下的那只酒杯上，看到他杯底的酒液正在缓慢地，几乎是静止地晃动。
他就那样愣着看了两秒，目光里那道因为久等而积攒，像是被夜色压薄了的期待。
现在……却在他看清陈末正在对面大口吃菜的时候，那道薄薄的壳像是被从内部轻轻地顶开了一道缝。
赵铁龙嘴角的线条在那一刻缓慢地松开了，微微上翘。
像湖面上冻了太久的薄冰终于化开了一道口子，余下的冰层顺着那道口子一起缓慢地崩解，露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水面。
他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向两边扩散，眼角的褶子也在同一时间跟着加深。
像是正在迎接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却始终不敢确认会来的东西。
那道笑容比他平时短一些，却比他平时更加真实！
没有那种在道上混久了之后自然而然挂上去的圆滑外壳。
更像是一块被太久没有拿出来擦拭的旧铜器。
被他随手翻了出来放在灯光下，连上面的氧化层都带着被时光打磨过的痕迹。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酒杯，朝陈末的方向抬了抬。
那只手在灯光下能看出指节因为一直握着酒杯而微微泛白。
那道泛白在他的笑容中正在慢慢地恢复正常的血色。
开口的时候，他声音带着一种正在重新适应旧日节奏，像是拨开了夜晚堆积的安静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温度。
“沈良之那娘们确实是个尤物，那白花花的身子没把你榨干就是好的了……”
他用筷子点了点陈末的方向，那道动作带着一种调侃的、像是在说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亲昵。
“来，哥陪你喝一杯……先给你压压惊！”
说完，赵铁龙也举起酒杯，一干而净！
陈末听他这样说，也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展开的时候，比刚才进门时那道客气。
带着迟到歉意的弧度更自然地铺开了。
像是有人在冻了许久的河面上投下一块石头，中心的冰层裂开。
也像水一样沿着缝隙倒流回温暖的源头，笑容的边缘碰到了他眼睛周围那些因为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皮肤。
然后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像日落时分的光一样向更深处渗透。
他没有犹豫，端起面前的酒瓶，又赶紧给赵铁龙倒满了一杯酒。
酒瓶与玻璃杯相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像一小段被释放的旧音符。
酒杯倒满以后，他放下酒瓶，嘴角轻轻一笑。
身子又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铁龙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带着刚刚喝完酒后特有，带着热度的沙哑和一种他已经决定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认真。
“是啊，龙哥……沈良之那娘们真的是个尤物，我今天差点就顶不住，让她给弄废了！”
一边说着，陈末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又举起酒杯，看向赵铁龙。
“龙哥……今天早上的事情您别在意，是我脾气大了点！”
他停顿的那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重量正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赵铁龙面前展露，像是正在把某道已经打开的口子重新拢上的真诚。
“我当时心里着急，没想那么多，说的话可能有点冲……您别往心里去，这杯酒算我给您的道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避开赵铁龙的目光。
灯光从吊灯上倾泻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把桌上那几盘已经凉透的菜，两只酒杯，一只酒瓶和桌面上那些细小的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末看着赵铁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正在缓慢消融的东西正在沿着桌面和灯光之间的那条无形的线向他的方向移动。
像是正在用那道移动来回应他的话音。
赵铁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真没想到陈末这小子会跟他道歉。
他轻轻一笑，举起酒杯跟陈末递过来的酒杯轻轻一碰。
“傻小子……说这些做什么，今天早上也是我不对，我确实不应该干涉你感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