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龍站在那里，蠟燭的光在牌位側面鋪開一圈有限的光圈。
邊緣處正在被暗色的牆壁緩慢地吸收著。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
正在用它的重量穿過那層已經被他和這間房間的沉默反復填充過的區域，緩慢地向底部沉去。
他沒有等待回答，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回答他。
可就在他準備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那三炷香。
剛才他站在桌前時隨手點燃，用來給老二敬上最後一道禮節的三炷香。
正立在香爐中央，其中一根，在沒有人觸踫任何東西的情況下，從中段緩慢地彎折了一下，然後斷開。
那一聲很輕。
幾乎不像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結構正在緩慢放棄自己的完整性的過程。
斷掉的那半截香從香爐邊緣滾落，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然後停住。
趙鐵龍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斷香上，目光在斷裂處那道還帶著余熱的灰色截面上停留了片刻。
像一枚正在緩慢沉向水底的舊硬幣，正在用它的邊緣觸踫著那些他已經放了很久，始終沒有完全確認位置的舊重量。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褶皺從他眉心開始，沿著眉骨的走向向兩側延伸。
在他眼角處形成幾道正在加深的紋路。
他依然看著那半截斷香，像是一個人正在等待它給出更多的信息。
像是這道斷裂還有後半句話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截斷了。
然後他伸手把那半截香從桌面上撿起來，它的表面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溫度，正沿著他指腹的紋路緩慢地向下延伸。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牌位前方的香爐旁邊，像是在等這道斷裂本身能給出的唯一答案。
“老二……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給我說什麼？”
……
西區。
火虎幫總部。
總部坐落在西區一條主干道盡頭的商業街里，灰色圍牆很高，鐵門緊閉，門口兩側站著穿著黑色短袖的年輕人。
他們的身體像兩排被反復測量過間距的舊棋子，正在用它們的姿態來標記今天是一個需要保持嚴整的日子。
周圍的街道已經戒嚴了，巷口拉起了幾條黃色的隔離帶。
有人站在隔離帶後面朝院門的方向張望，但沒有人靠近。
整片區域像是正在被一道無形的力場緩慢地壓縮著，所有的聲音都在那道壓縮中變得比平時更輕，更緊湊。
陳末把車停在距離院門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從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鐵門。
他看到趙雅芝的車從街道另一端駛來，在她到達院門之前的每一段路上都保持著相同的速度。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修身外套，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晨光落在她肩頭，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那性感身子沒有停留，沒有左顧右盼，直接穿過鐵門走進了院子，像是已經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了。
她的身後跟著三四個人，那些人的步伐和她保持著相同的節奏，進入大門之後，院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然後，更多的人開始從院門兩側的偏門進入，火虎幫的兄弟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袖，領口都翻得齊整。
一排一排地從那些偏門里走進去，步伐整齊，像潮水正在沿著一條已經挖好的河道緩慢地漲上來。
幾個堂主走在最前面，他們的外套顏色比其他人深一些，走路的姿態也有各自的慣性。
數百人的隊伍在院子里持續地移動著，填滿了那道灰色圍牆和主樓之間的空間。
他們已經全部站在了那道灰色圍牆和主樓之間的院子里。
沒有說話，沒有交換眼神，只有幾百道呼吸正在同一個空間里以同一道節奏進出著。
像一台正在被緩慢啟動的舊機器正在用它的嗡鳴來標記那些正在靠近的節點。
陳末坐在車里，他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那道已經合攏的鐵門上。
看著那些正在從偏門走進院子的人影，看著他們的輪廓在晨光中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主樓的門洞深處。
就像一列正在被持續裝載的舊車廂，用它的長度來標記那些正在被納入軌道的信息。
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彎了一下。
那道弧度很輕，短促得像一道剛被點燃就被自己按滅的火柴。
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留下了一道細小的燃燒痕跡，然後又消失了。
他等著……
等著趙雅芝給他打電話。
只要趙雅芝給他打電話，那這件事就成了。
現在火虎幫總部的大廳里面，人已經站滿了。
從門口到主台之間的那片空間，被黑色短袖的身影一層一層地填滿。
像是在一口深井中被反復灌入的水，每一層都在往上疊加，讓它的高度持續地逼近井口的邊緣。
那些人站成幾排，肩膀挨著肩膀，有些人的手臂上露出刺青的邊緣。
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暗淡的青色，有些人的手搭在腰間的皮帶上，像是隨時準備握住什麼。
有些人的目光從主台的方向緩慢地移向門口，又移回來。
大廳里的燈全都亮著，幾盞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所有人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道一道排成行，像被定在同一個坐標上的零件。
沒有人說話，可那種沉默本身的密度已經讓空氣變得比平時更重，像是正在被一層看不見的厚膜包裹著。
主台上方。
李青站在那里。
他比今早見面時換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扣得比平時更緊一些，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著又松開。
像是在用那道反復的動作來穩住自己正在加速的心跳節奏。
沈良之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正在用那道收緊的動作來應對那些從台下涌上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那道錄音上，正在用各自的溫度和角度來確認那確實是她說過的話。
她穿著那件紅色的外套，在滿場黑色短袖的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
可在場沒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是帶著贊美的！
這些目光像一排排從不同方向拉出的細線，正在收緊那道將他圍在中間的網。
主台下方，十幾個堂主站在最前面。
他們的外套顏色比其他兄弟更深一些，有幾個人已經把手從腰間拿了出來，垂在身側。
像是正在等待一個信號來決定下一步的方向。
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堂主往前邁了半步，那道步子不大，卻足夠讓他的聲音壓過滿堂的安靜。
他開口以後，聲音粗糲而低沉，像是被砂紙反復打磨過，在滿場的安靜中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老舊卷簾。
“沈良之！你把我們大哥扔在哪了？快點說，不然我們兄弟砍死你！！！”
“就是！沈良之，你這個賤人，夠狠啊！我們大哥那麼愛你，你居然把他殺了扔海里……你還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