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字以后，他便退出了对话框。
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了副驾驶座上。
他的头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安静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的胸腔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比正常更深一些。
像是在试图从这道安静里汲取某些东西来填满自己体内某处正在空下去的位置。
沈良之被他架着拖向门口时那道嘶吼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膜上浅浅地附着着，不肯完全消散。
“我把我的身子给你啊陈末……我那么相信你……”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从他把那段录像播放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亲手把那个把身体和信任一起交到他手里的女人推进了深渊，而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的资格。
可……李思思要上位。
这个念头像一道焊死在他意识里的铁条，牢牢地卡在那些柔软的情绪和动摇的间隙中间。
火虎帮的权力更迭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沈良之是挡在李思思面前最后一张有用的牌。
只有除掉沈良之，李思思才会上位。
他在决定把那段录像放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两种对不起之间选择了自己能承受的那一种。
可那并不意味着那些嘶吼不会在安静下来之后重新爬回来。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按在自己脸上。
掌根压在眼眶上，指腹贴着额头。
他用力地揉了几下，像是要用物理的摩擦把那些画面从视网膜后面挤出去。
然后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屏幕上又亮了一下，还是李婉晴的消息。
【那改天吧，你先忙。】
后面跟了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字回了一句。
【嗯，改天……】
三个字。
然后放下，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内的空间。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条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路面上，心里却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今天晚上，铁龙会的庆功宴。
三当家亲自安排，所有的当家都会到场。
赵铁龙会在。
但……魏局在今天晚上就会抓捕。
只要他现在给魏雅丽发信息，告诉她今天晚上的宴会。
魏雅丽肯定会在宴会外围布控，只等他给出信号，就会从各个方向同时切入。
那个时候，铁龙会的所有核心力量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可在那之前……他还要坐在赵铁龙身边，跟他喝酒，跟他庆功。
听他说那些‘干得不错’之类的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的拇指在方向盘边缘轻轻地敲了两下，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计数。
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拿出手机给魏雅丽编辑了一条信息。
因为他不想再继续过这种日子了。
他想结束这种卧底生涯……
【魏局，今天晚上赵铁龙会给我在东区最好的饭店双福林饭店举行庆功宴！】
【到时候，赵铁龙和三当家到九当家全都会去！】
发完以后，他便放下了手机。
然后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地驶入午后的街道，汇入车流。
窗外的建筑和行道树在车窗两侧缓慢地后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他的眼睛在那道反光中微微眯了起来，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一些，像一条正在被拉伸到临界点边缘的绳索。
……
市局。
办公室里。
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弱的电流嗡鸣，均匀地铺在魏雅丽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她正低头翻看一份卷宗，指尖从一页的边缘滑到下一页的角落，指腹在纸张的纹理上捻出轻微的沙沙声。
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头顶灯管的冷白色光条。
“嗡嗡——！！！”
桌上的手机屏幕在她余光扫过的瞬间骤然亮起。
她的目光从纸张上抬起来，落在那条弹出来的微信预览上。
——陈末的名字！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那条消息。
逐字读完。
然后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
那条信息的内容像一枚被精准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体内某处平静的水域中激起了持续，向外扩散的波纹。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却带着某种被长期紧绷的弦突然触碰到明确信号时才会产生的位移。
握着手机的指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保持着刚刚拿起手机时的姿态。
仿佛那个轻微的颤动正在从她的指尖沿着骨骼向上爬。
经过腕骨，经过前臂内侧那些细细的血管，一路蔓延到她胸腔里那道始终悬着的位置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椅轮在瓷砖地面上向后滑出几厘米的声响短促而清晰。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马上！！！”
……
与此同时。
东区。
双福林饭店门口。
夕阳正在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铺陈开来。
天空从地平线向上延伸的色阶像一个被调慢了速度的渐变过程。
最远处贴着楼顶边缘的那一道是沉甸甸的橘红色，饱满得像要滴落下来。
沿着建筑轮廓的边缘微微晕染开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陈末把车停在双福林饭店的停车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敞开，里面的衬衫衣领被风吹得微微贴向颈侧。
夕阳的光线从西侧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将他轮廓中那些被阴影遮蔽的部分一一描亮。
他的额头被光照得光洁而温暖，眉头微微蹙起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浅了一些，像是正在被那种暖色调缓慢地熨平。
颧骨上那一片皮肤被日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半眯着眼睛朝西侧的落日方向望了一眼，眼睑半垂的状态让睫毛在他眼球表面投下一排短促的阴影。
那些阴影随着他眨眼而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光线在他侧脸和正脸之间制造了一道柔和的过渡。
饭店的招牌在落日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双福林三个字是用深色木料刻成的，字口里填了金漆。
此刻那些金漆被暮光一照，从内部透出一种暖融融的亮度。
“嗡嗡——！！！”
一阵手机嗡鸣声从他外套口袋里传出来，振动透过布料传到他大腿外侧的皮肤上。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当家。
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三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车内的空调风声，有某个电台正在播放的粤语老歌片段，还有人在后排说话的模糊动静。
然后三当家那把沙哑带笑的声音从那些杂音中间穿透出来，音量不小，像是正把手机贴在嘴边喊。
“哈哈哈！小末！你到了没有？我们马上就到饭店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