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的笑声从那头涌过来，带着一种他标志性，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粗放力道。
像是连手机扬声器的震膜都在那阵声波里微微发颤。
陈末面色平静，然后轻轻一笑。
“三哥……我到了，现在在停车场呢！”
“哈哈哈！小末，我们也到了，那你上去吧！我们直接从地下停车场上楼，至尊包厢！我们在那里面等你！！！”
那声音里裹着后排某个人跟着笑了一嗓子的动静，还有车门被拉开时的一声闷响。
然后电话挂断了。
陈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退回拨号盘。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切回微信，点开魏雅丽的对话框，快速敲了四个字。
发送。
【至尊包厢！】
消息的发送状态从转圈变成对勾的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脚朝饭店门口走去。
饭店正门上方悬着一盏古铜色的壁灯，灯光还未完全亮起。
只从灯罩内侧泛出一圈浅淡的暖光，与西侧天际那片正在继续沉落的橘红色暮光交织在一起。
玻璃门上倒映着停车场的方向和他自己正在靠近的身影。
那身影被暮光拉长了一些，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从深灰到淡金渐变的影子。
夕阳正浓。
头顶那片天空已经被烧成了更深的蜜色，靠近地平线的那一道边缘仿佛正在缓慢地熔化。
金红色的融液沿着低矮云层的底部向下流淌，在云隙之间拉开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光带。
那些光带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揉捏过的丝线。
边缘毛茸茸地晕开着，将周围的天色染成一层又一层渐次递减的暖色调。
饭店门廊前那一小片空地铺着米色的瓷砖，此刻每一块瓷砖的表面都在反射着来自西侧的斜照光线。
整片地面像一面被打碎了又仔细拼回去的镜子。
每一道缝隙之间都嵌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行道树的轮廓被逆光镀成纯粹的剪影。
叶片之间那些细小的间隙被暮光一一刺穿。
变成无数枚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的金色小点。
陈末的脚踩在那片被暮光覆盖的瓷砖上，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响被周围暮色中逐渐变深的安静包裹着。
落日的光芒打在他的背上，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从肩线到后腰的那一道轮廓被光描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他的步子均匀，不紧不慢……
但那道被光拉长了的影子在瓷砖上随着他的移动而向前滑行。
与他本人之间保持着一个恒定，被光线决定的距离。
那身影看起来从容……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是微微蜷曲的……
因为他的心里很冷。
那种冷和皮肤表面感受到的温热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他的胸腔深处像有一块被反复淬过火的铁，表面还残留着被加热时留下的暗红色余温。
可内核的温度低得惊人！
每一道从他喉咙滑下去的空气都在经过那个位置时被冷却了几分！
他走过饭店正门的两扇玻璃门时朝自己的影子瞥了一眼。
暮光正把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他清楚，只要他踏进那道门，走进电梯，推开至尊包厢的门。
他就要坐在那几位当家中间和他们碰杯，和他们说笑。
然后在一两个小时之后，亲手把他们全部送进另一条再也出不来的轨道上去。
赵铁龙会折在他手里。
三当家会。
从三当家到九当家！
今天晚上这间饭店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将因为他给出的那一条简短信息而从这条东区的街道上彻底消失！！
他的脚步在玻璃门前的台阶上微微顿了一下。
短暂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密闭声响，将门外的暮光和余温一并隔绝。
大堂里冷气开得足，迎面而来的空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低温和淡淡的檀木香薰气息。
前台的服务员朝他微微欠身，他点头回应了一下，径直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电梯面板上至尊包厢的按钮标着8F。
他抬手按了一下，按钮内侧的灯光亮起时。
电梯厢体在轻微失重感中开始平稳地上升。
“叮——！！”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堂更亮一些。
暖黄色的射灯从顶部的轨道上均匀地洒下来，两侧壁纸是深棕色的暗纹织物。
脚下的地毯踩上去有一种厚度均匀的柔软感。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的门牌上刻着至尊两个鎏金小字。
门没有完全合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和里面正在说话的声音。
他伸手推开了门。
包厢里比走廊更亮。
头顶一盏水晶吊灯将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张圆桌和桌面上的瓷盘酒杯。
那张桌子大得足够坐二十个人，此刻已经坐了八个人。
赵铁龙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身形微微后仰在椅背里。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捏着一只白瓷茶杯送到唇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面唐装，领口的盘扣系得工整，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即使坐着也带着一种别人身上找不到，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种位置的沉稳气势！
三当家坐在赵铁龙左手边，正侧着身子和四当家说着什么。
脸上那标志性的笑纹还挂在眼角和嘴角之间，沙哑的笑声还没散尽。
再往旁边是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和九当家依次排开。
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已经斟上了浅琥珀色的茶汤。
桌面上的冷盘也已经上了几道，酱色的卤味和白瓷碟里的葱油鸡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陈末推门的动静传过去的瞬间，赵铁龙放下茶杯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门口那道被走廊灯光和包厢灯光共同勾勒出的身影上。
赵铁龙嘴角的纹路松了一下，先笑出来的。
“小末来了……快找地方坐下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整张桌面上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全部停顿下来的力道。
三当家的身子转了过来，四当家的目光也抬了起来。
七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包厢里汇成一道短促而密集的声响。
“哎呦！小末你还挺快……快快快，快过来坐下！！”
“今晚你是主角，给你庆功，你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