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眼神落在魏雅丽脸上。
那道目光和他在包厢里面对赵铁龙时的视线完全不同。
所有的锋芒和锐度都从里面撤走了。
像一把刀刃被抽掉之后留下的刀鞘，形状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那目光的边缘处泛着一层极薄的光。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他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太久。
久到他甚至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占据他意识的核心区域的。
也许是第一次跟着赵铁龙去跟王美玲谈判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赵铁龙把龙头印推到他面前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更早的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刻。
也许是他捅了城中村的老村长，心里害怕的时候。
这些时刻累积起来，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持续增强的引力。
把他所有那些关于任务结束之后的想象都拉向同一个方向。
他想当个警察。
这才是他原本的路……也是他小时候的梦想。
警校的操场，列队，训练，教室里的课桌和黑板上的板书。
那些东西在他记忆里原本是稀松平常的日常。
可在他被开除之后，那些日常在他脑子里被反复打磨，成了痛苦。
他不想当有污点的人……
不想被贴上被开除的标签，然后过完剩下的时间。
他想把那道标签从他身上撕下来，换回原来的那个身份。
那个他可以堂堂正正穿上制服！
在同事中间站着！
不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从哪里来的身份！！
他的目光还停在魏雅丽脸上。
那道询问还在他瞳孔深处持续地燃烧着。
像一盏已经烧到灯油最底层的油灯。
火焰已经很薄了，却还在坚持着不肯熄灭。
魏雅丽看着他那道目光，嘴唇的弧度微微平了一下。
她的下颌收紧了一些。
那道变化出现在她的面部肌肉深处。
如果不是正在被持续注视的话几乎可以被忽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道吸气的动作在她肩线上方形成了极小幅度的抬升。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陈末，不好意思……”
“回警校肯定是不可能了，你因为打架被开除，已经有了案底。”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甚至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开，不敢看陈末的眼睛。
陈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那道颤动的幅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颤抖都大。
更像是一种从他体内最深处。
几乎被他自身的骨骼和肌肉完全吸收掉了余波的颤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
那上面那些干裂的纹路在他那道张开的动作中被拉宽了一点。
露出了下面更深层，颜色更浅的唇肉。
“魏局……”
“你，你不是说……等我完成任务，有可能让我回去吗？”
他说有可能这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把语调在那三个字的末尾处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那上扬的幅度和他之前整个人状态的压抑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像是这句话在他喉咙里经过的时候碰触到了他最后一点期待。
魏雅丽轻轻摇了摇头。
那道摇头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的速率来同步表达某种她自己也觉得沉重的否定。
“对不起，陈末，我……”
“我只是说有可能，但基本上不可能的……警校的学籍管理是有硬性规定的，开除就是开除，没有回头路的！”
“而且，你也是真真实实打架被开除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陈末脸上。
可她的目光边缘处已经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和她在下达指令时的果断完全不同。
更像是一股歉意涌了出来。
陈末的目光像一盏被一次性抽走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灯！
他瞳孔深处那个持续蠕动，不断撞击容器内壁的东西！
在魏雅丽说完基本上不可能之后。
它的运动频率明显地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接近静止。
他脸上的血色本来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可听到这句话，那些残存，在他颧骨区域还留着一点淡粉色的区域迅速消失！
留下一整张从额头到下颌都在同一色调上的苍白！
那道苍白的覆盖范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大！
像是一张正在被水浸泡着褪色的纸！
那些曾经写在纸面上的东西正在一层层地溶解到水底去，剩下越来越空白的平面！！
陈末……有想过这个结果。
他真的想过。
在那些深夜里，在被赵铁龙叫去喝酒后回到出租屋独自躺下的那些时刻。
在每一次他做着那个被伪装的身份该做的事。
说着那个被伪装的身份该说的话之后。
他脑子里总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万一回不去呢？
可每一次他都会把那道声音压下去。
用魏局说了有可能来封住自己的幻想。
现在……这个幻想被魏雅丽亲手拧开了盖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涌出来了。
“好……”
“魏局，我知道了。”
他说……
这道声音比之前更干。
干到像是从某个已经停止分泌任何液体的井道底部直接弹上来的回响。
他停了一下。
这道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魏雅丽几乎来不及在他停顿时插入任何话。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次。
这一次那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像一颗正在从干燥的斜坡上向下滚落的石子。
“魏局，既然我回不了警校，做不了警察，那我现在任务完成了吧？”
“我现在可以做回普通人了吧……我想回老家看看了……”
他说回老家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魏雅丽脸上短暂地偏离了半秒。
看向了包厢侧面的窗户方向。
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拉着的。
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深色织物上时，他的下颌线条微微松了一点。
像是回老家这三个字本身就承载着一种让他身体内部的某些紧张得以暂时释放的密度。
他真的想家了……
很想回去看看老爸和老妈！
魏雅丽看着他，看着他那道偏离的目光。
看着他那道说完回老家之后微微放松了一线的下颌线条。
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某个位置正在被缓慢地按压着。
然后……她又摇了摇头。
这道摇头和之前两次的幅度都不同。
更慢……更肯定……
像是她正在用这道动作来把一道她反复斟酌之后得出的最终结论从她体内向外推送出来。
“陈末……这也不行，你还不能恢复普通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