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被林晓薇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轻轻一撞。
正握着茶叶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动让他指尖在那只深棕色木料的表面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把茶叶罐放下。
侧过身来。
林晓薇站在柜台上方的射灯和玻璃穹顶透进来的午后光线交汇处。
她整个人在两种光源的叠加中呈现出一种格外清晰的轮廓。
肩头和颈侧的线条像是正在被光从内部由外推着。
陈末的脸微微泛红。
那道红晕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
从颧骨上方开始向两侧蔓延，经过他鼻梁两侧的区域。
他当然想。
他不想回A市了。
他也不想再做卧底了……
不想再坐在那种包厢里对着酒杯赔笑。
不想再让那些人把一件又一件他不想接手的东西推到他的面前然后他还要笑着接过来。
他真的不想再混黑道了。
那些名字和面孔他每一次回想都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剥落的沉重感。
赵铁龙眼里的血丝。
三当家拍桌的闷响。
九当家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诅咒。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自己在每一次面对他们时是否真的完成了分离的身份和记忆之间的那道切换。
那些东西正在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脱落。
像一件已经被穿得太久，缝线正在逐寸松开的旧外套。
他现在就想平平淡淡地结婚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真的深深刻在了他脑子里。
他看着林晓薇，手从茶叶罐的表面收回来。
垂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在那道分界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她的视线。
“想……晓薇姐，我当然想结婚，那……咱们赶紧买点东西去见见叔叔阿姨吧。”
“要是叔叔阿姨满意，咱们能早点订婚就好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别提多幸福了。
好像他真的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说完，他又转回身去，重新面向柜台里那些被射灯照亮的物件。
目光在那排茶叶礼盒上快速扫过一遍。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第二排左起第四只深红色的盒子上。
那只盒子的包装比旁边几只更厚一些。
盒面上印着一道烫金的竹叶图案。
那道图案在射灯的照射下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反折出一瞬的金色光斑。
他把那只盒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林晓薇：“晓薇姐，这个怎么样？”
林晓薇看着他手里那只盒子，她嘴角那道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嗯，行……我看着不错！我爸应该会很喜欢！”
“看来你还挺懂我爸。”
林晓薇微微笑着，那脸上全都是幸福。
“还有……左边那个也不错。”
林晓薇说，她的声音离他更近了一些：“适合送给我爸，他喜欢喝茶，也喜欢这种手工的东西。”
“咱们不要买多少……简单买两样就行。”
陈末点了点头。
他朝柜台里侧正在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明显笑意的工作人员招了一下手。
那位工作人员是一位大约三十出头的女性。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速比她平时接待客人时略快一些。
目光在陈末和林晓薇之间快速移动了两个来回。
嘴角的笑意从刚才的礼貌转向了某种被熟人关系激活的热络。
“林经理！”
“这……这是你男朋友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被她在商场工作多年形成的职业热情和私人问候混合过的温和。
说完以后，她的目光在陈末身上停了一拍。
从头到脚快速地扫了一遍，又回到林晓薇脸上。
那打趣的成分让旁边正在擦拭另一侧柜台玻璃的年轻店员也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晓薇嘴角的弧度微微一翘。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陈末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一瞬的轻微紧绷又迅速放松下来。
“对啊……他是我男朋友，正好今天我歇班，所以想带回去给我爸妈看看。”
“哎哟！那可太好了！林经理你平时那么忙，我们都以为你……”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笑着转向陈末。
“小伙子长得真帅……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工作的？怎么把我们林经理追到手的？”
她问出这一串问题的时候，旁边的年轻店员已经完全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身体微微朝这个方向倾斜着，耳朵的方向明显朝向他们这边。
陈末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度又加重了一些。
但那道热度和他从前在铁龙会面对任何情况时都需要维持的镇定相比。
变成了一种让他觉得更接近自己本身的感受。
林薇薇看着陈末脸红，微微一笑。
“他叫陈末。”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道被她调到了恰当高度的温和：“工作嘛……做点小生意。”
“行了，李姐……我们就不跟你闲聊了，时间不早了，赶紧买东西回去了。”
“你赶紧把这个帮我们装起来，有时间再跟你们一起坐坐……”
林晓薇赶紧递给李姐。
“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被称作李姐的工作人员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那对杯子上落了一下。
“我现在给你们装起来……”
“小伙子，我们林经理可不好追吧？我们商场不知道多少人都没把她拿下呢，你可真厉害。”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去取盒子了。
陈末看到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喜悦撑起来的小小释放。
像是她刚刚目睹了一件让她觉得高兴的事。
买完礼品出来的时候，商场穹顶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白色转为傍晚之前那种混合了橙红和暗蓝的颜色。
那些光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正在逐渐退去的温热。
在走廊地面上形成的那些光斑边缘比午后时更模糊了。
陈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五点三十。
“快六点了。”
“叔叔阿姨一般什么时候吃饭？”
“六点半左右。”
林晓薇说着已经朝商场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现在还来得及。”
陈末一笑把手机收回了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的购物袋在他身侧轻轻晃着。
他们走出商场的时候，街面上正在经历傍晚光线的最佳时段。
西斜的太阳从街道尽头那排建筑的间隙中穿过来。
在路面上拉出了被建筑物边缘切割过的长条形光带。
那些光带和人行道上正在行走的人影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被光线和阴影共同绘制，正在流动的画面。
陈末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跟在林晓薇旁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她平时在商场里巡视时稍快一些。
那一人高的灌木丛在车窗外快速地向后退去。
窗外b市的街景正在以二十分钟的车速向后退。
……
与此同时。
陈末家里。
客厅里的空气和几个小时前相比安静了许多。
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蓝白格子的桌布被王兰花撤下来叠好了放进洗衣机里。
桌面上此刻只放着一只白色瓷茶杯，里面泡着的茶已经凉了。
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占据了大半个杯底的空间。
大姨二姨大姑二姑已经走了。
她们离开的时候是大约四点多。
王兰花送她们到门口的时候，大姨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别给小末打电话，等他自己回来再说之类的话。
王兰花站在那里点头。
脸上保持着笑容。
但她送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道笑容从她脸上掉下来的速度很快。
陈末的父亲陈山河坐在阳台门口的那把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但那份报纸在他手里已经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将近十分钟没有翻动过。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的缝隙中穿出来，落在客厅的方向。
王兰花站在客厅中央。
几个小时前她手里握着手机站过的位置和她现在站的位置几乎重合。
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移开，转过来，落在陈建国身上。
“老陈，现在怎么办，那个穿紫衣服的姑娘……你说她到底是谁？”
“她要是再找上门来怎么办？”
“小末这孩子在A市……到底做了什么，咱们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