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被灶台的热气和油烟浸润过的余温。
走在前面的是林晓薇的父亲林国栋，身形偏高，背脊挺得很直。
头发虽然有点白发。
大半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那种朴素的感觉，衬托出一种被多年的讲台经验沉淀出来的沉稳。
走在后面的是林晓薇的母亲苏婉。
身形比林晓薇稍矮一些。
但那种矮并不影响她站在那里时自然呈现出的从容。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衬着一件白色的棉质内搭。
头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和肤色相近的暖光。
她的目光在林晓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越过她的肩膀，落向陈末的身上。
这两道目光在陈末脸上交汇了。
陈末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两只购物袋。
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着。
那倾侧是一种在面对长辈时自然而然形成的礼貌姿态。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驻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长一点。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处，那道刚褪下去没多久的热度又升了上来。
苏婉客气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一只手伸出来，没有直接触碰陈末，而是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林国栋声音带着一种被他多年讲台上说话养成的厚实和沉稳。
他朝陈末伸过手，去接陈末手里的东西。
“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买什么干嘛。”
“就是就是……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来。”
“来来来，过来坐……晓薇，去给小末倒杯水。”
陈末跟着朝客厅深处走去。
他的目光在那过程中快速扫过客厅里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
画的是一枝斜出的梅花，装裱的框是深色的木料，和客厅整体的色调搭配得很和谐。
茶几上放着两只白色瓷茶杯。
杯子旁边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西瓜和哈密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码放得整整齐齐。
西瓜的红色和哈密瓜的淡绿色在白色瓷盘中形成了一道干净的配色。
餐厅在客厅的侧后方，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半开放式的玻璃隔断。
餐桌是深色的实木方桌。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六道菜。
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油焖大虾，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红烧排骨。
一盆炖得汤色奶白的豆腐鲫鱼汤。
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菜心。
那些菜在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各自的色泽。
鱼身上铺着的葱丝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排骨表面的酱汁在盘子里形成了一层被光折射的深褐色薄膜。
“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点家常菜，你们年轻人别嫌弃。”
林晓薇母亲的声音在大家落座之后传过来。
带着一种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自然形成，对成果保持谦逊的语气。
“不会不会……阿姨您辛苦了，这么多菜，看着就好吃。”
陈末赶紧客气说着。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那桌菜上移过，每一道菜都被他看了一遍。
真的非常好……
这手艺赶上饭店大厨了。
林晓薇父亲已经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末碗里，那动作带着一种他作为这个家男主人的从容。
“小末……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听说你救过晓薇的命，怎么救的，能跟我说说吗？”
陈末一愣……
但他听得出来，林国栋似乎不知道晓薇姐做过卧底。
“叔……我之前报考的是警校，但是因为犯了错误，被开除了，现在刚回来，还没找工作呢。”
“至于救晓薇姐……只不过是因为有一天晓薇被小混混欺负，我救了她一次而已，这个不算什么的。”
“被警校开除了……小末，那你被开除是因为……”
“爸！”林晓薇突然开口：“你就别问了，他打架被开除，也是因为我……”
林晓薇在旁边轻轻用脚碰了碰陈末。
“是，是的……”
陈末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他能感觉到林晓薇坐在他旁边，她正在安静地喝着汤。
但她身上那种在他旁边时特有的松弛感已经传到了他的感知范围里。
他也知道林晓薇在替他解围。
林国栋嘴角的线条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松弛了一些。
那松弛让他整张脸的表情从刚才的正式观察转向了更温和的方向。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末碗里。
目光在陈末和林晓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那移动带着一种他在确认两个人之间的那种关系。
苏婉这时开口了。
“好孩子，是我们家晓薇耽误你了……对了，小末，你们认识多久了？”
“晓薇跟我们提过你，但也没说太细，就说处了一个挺好的男朋友。”
“阿姨，半年多吧……”
陈末说，他说出那个时间长度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道收紧让他想起了他刚认识林晓薇时的场景。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什么状态，记得那时的他在铁龙会里还陷在什么程度的泥沼里。
但他很快把那段回想压了下去，嘴角那道弧度保持着稳定。
“那时间也不短了……”
“你们年轻人谈了半年多，该考虑后面的事情了吧？”
林晓薇母亲的声音带着一层被这个时间跨度确认过的肯定。
她的筷子在这时伸向了那盘油焖大虾，夹了一只放到陈末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到林晓薇碗里。
陈末感觉到自己耳根又热了。
那道热和他在林晓薇家经历的所有温热都不同。
这一次是被某种更具体。
“我……我这次来，也是想见见叔叔阿姨，跟你们认识一下。”
“我和晓薇姐……都觉得对方挺好的，后面的事情，我回去会跟我爸妈好好商量。”
他说完那句话，林晓薇父亲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林晓薇母亲苏婉看着他的目光，也有了被这句话触动的柔和。
这一顿饭吃到很晚。
餐桌上的话题在陈末那句回答之后从正式的询问转入了更松弛的闲聊。
苏婉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菜，林国栋问他在警校的时候怎么样。
陈末能够感觉到那种状态在他身上的松弛。
那种状态和他从前在铁龙会的酒桌上需要时刻保持警觉的体验完全不同。
在这里，他不算计下一句话会带来什么结果。
不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来调整自己的反应。
不猜测哪句话是在试探他哪句话是真正的意图。
他只需要说话，吃饭，笑……
窗外从傍晚的橙红色天光逐渐过渡到深蓝。
又从深蓝过渡到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
餐桌上的菜被一道道撤下去，林晓薇母亲端上来一盆水果。
西瓜切成了更小的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
客厅的电视被打开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上的新闻正在播报着某条关于城市建设的消息。
……
b市。
陈末家小区门口。
从林晓薇家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十点钟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路灯光线昏黄，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圈被树叶切割过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他走过的速度而持续地变化着形状。
陈末走到自家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发现一辆黑色的奔驰正停在路边。
那辆车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被光从上方照亮的深黑色。
车漆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晕。
陈末的脚步在那道视觉信号进入他视野的瞬间突然心跳加快了。
那道加快的速度和他今天下午在林晓薇家电梯里感受到的那种不同。
不再是期待！
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被某个意外触发的警觉。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车窗的方向移开，快步朝小区入口的方向继续走去。
可他刚要加快离开，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且慵懒的声音。
“小末……”
“你去哪儿？看见我，也不过来打个招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