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站在玄关。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比刚才站在酒店套房里面对苏莉莉时还快。
因为他看着老妈那张脸，有一种怒气。
他从小到大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叹气，见过她心疼。
见过她在他小时候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坐在床边。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和那些都不一样。
它更像是被某种他还没有搞明白的事情撑开了，露出了下面一层更深更硬的东西。
“妈……”他说，脚底下动了半步：“什么事啊？”
王兰花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安静地亮着，白光照着她额前几根已经有些花白的碎发。
在她微垂的眼帘下方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
陈山河喝了一口那杯凉透的茶。
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末的脚步在走到沙发前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僵硬。
然后在老妈王兰花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沙发垫在他身下陷下去一些，发出一道细微的织物摩擦声。
客厅里的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
白光的色温偏冷，落在他手背上。
让他看到自己指节间那几道因为握拳太紧而形成的淡红色压痕。
“妈。”他说，声音尽量放平：“啥事啊，你赶紧说吧，我看你这表情怎么不对劲似的。”
王兰花没有马上接话。
她坐在那里，两条手臂依然交叉抱在胸前。
那道姿势让她的肩膀微微耸起。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真生气的状态。
因为陈末记得在他还上小学那会儿，每次他惹了祸回到家，她摆出的就是同样的坐姿。
只是那时候她脸上的皮肤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纹路。
那时候她眼角的线条还没有被时间和劳累拉出那些细密的沟壑。
陈山河坐在她旁边。
他一直没有说话，手里那杯茶还攥着。
杯沿那几道干涸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白色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个点，像在数地板砖缝之间的接缝。
王兰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她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她那件旧家居服的布料包裹着。
在领口下方形成一道短暂的上拱。
然后，缓慢地落回去。
她的右手从胸前松开，伸向茶几，手指张开又收拢，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啪——！！！”
那声响并不大。
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波纹朝四周扩散出去。
陈末的目光顺着母亲的手看过去。
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撕裂形成的毛边。
上面有一串用圆珠笔写下的电话号码，字迹工整，非常好看。
王兰花的手指按在纸条一角。
那道力道让纸张微微翘起，在灯光下露出一小片桌面。
“天有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子来找你着，长得比晓薇还年轻……这是她的电话，说让你打给她！”
陈末的瞳孔在那句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放大了。
紫色头发！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那动作他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
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指尖够到那张纸条边缘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它拿起来，靠近自己眼前。
那串数字在灯下清晰地排列着。
十一位数。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号码。
但写在纸上的笔迹却有某种让他心脏猛跳的熟悉感。
他认得这个笔迹。
张薇薇写字的时候习惯把1写得比别的数字长。
在末端会轻微地往右下拐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
这个习惯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陈末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呼吸变快了。
从鼻腔进入的气息带着一种急促的、没有被吞咽过的干涩。
他的声音里那层刚才还压着的平静碎了，露出底下被翻搅起来的东西！
“妈！她现在在哪？她有没有说她在哪？她有没有……”
“你先别管她在哪！！”
王兰花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像一把刀片从侧面划断了他的话。
陈末的嘴闭上了。
他的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对上母亲的脸。
王兰花脸上的那层铁青色在他刚才那串追问之后又加深了一些。
嘴角微微下撇，两侧眼角周围的肌肉绷紧。
把她眼尾的纹路拉得更深。
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被生活磨过的干脆。
“你告诉我……她是谁！！”
陈末张了张嘴。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动，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脑海里翻涌着某个画面。
很久以前的，记忆被灰尘覆盖着却始终没有消失的画面。
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子坐在纹身店里面。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发尾扫过他手腕内侧，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气。
自己胸口的那个狼头……就是她亲手纹上去的！
“她……”
陈末声音哑了半截：“她是我一个朋友，以前在A市认识的，后来她突然就不见了，我找了她好久……”
“朋友？”
王兰花重复了那两个字。
那道重复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相信。
像是指尖在某个表面上戳了一下，确认那层表面底下是空心的。
“一个朋友，染着紫头发跑来找你，不留自己名字就写个电话让你联系她，然后急匆匆就走了……你管这叫朋友？”
“都找到你家里来了，你管这就朋友！？”
陈末低下头。
他的目光回到那张纸条上。
那串数字在他视线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妈，她……她不一样，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找她，找了好长时间，我现在先去给她打个电话行吗？”
“不行！！”
王兰花打断了他。
她的右手又抬起来，这一次不是拍在茶几上。
而是在桌面上方划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带着一种她年轻时候做裁缝活计时的利落劲儿，像是剪刀从布料上剪过去。
“你先别急联系那个紫头发的，我问你，还有一个人来找你。”
陈末的脊背又绷紧了。
“一个年纪大的，三十岁左右，身材那么丰腴，长得那么白的一个女人！”
王兰花用她那只右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弧。
那弧线对应的轮廓让陈末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说她是你姐姐！！”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里陈末能听到自己耳膜内侧血液流动的声音。
和身后墙壁上方那座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重叠在一起。
他没想到苏莉莉居然来自己家里了。
“妈，我……妈，她……她不是，她就是我在A市认识的一个姐姐，真没别的意思，更没别的关系！”
“呵呵呵……没有别的关系！”
“没有别的关系，人家大老远过来找你！？”
王兰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
“你告诉我！你在A市到底干什么了？为什么有这么多女人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