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几个字从老妈王兰花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锐。
那种尖锐和陈末记忆中母亲发火时的声音非常一致。
但此刻那底下裹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看的出来，她害怕陈末在A市做了不好的事情。
这世上有哪个当妈的不关心自己孩子的？
王兰花的手垂下去了。
落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那条家居裤的布料，指节泛白。
当看到陈末坐在那里，还是不说话。
她更生气着急了。
“还不说是吧！？”
“小末……你从A市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肯说，问你警校的事情，你说放假了。”
“问你李思思的事情，你也不说！思思可是你青梅竹马的对象！！”
“问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你说还是不说！”
她的声音气的低下去一些，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但并没有完全松开。
“然后，你直接带回来了林晓薇，说是你女朋友。”
“女朋友就女朋友，毕竟人家晓薇长得不错，工作也好，也知书达理！”
“可人家刚走，就有一个紫头发的女孩来找你，还有一个三十岁的白得跟面似的女人说是你姐姐……”
“小末，我是你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在A市到底干什么了！！？”
老爸陈山河也终于动了一下。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茶几上。
杯底接触木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道轻微的嗒声。
他抬眼看了陈末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陈末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他父亲平时不会在脸上呈现的某种东西。
某种审慎，带着担心意味的关注。
“小末……”
陈山河说，声音比老妈低得多，平静得多，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你妈着急，你别跟她急……你就说清楚就行，那个紫头发的，还有那个说是你姐姐的，都是谁。”
陈末坐在那里。
他左手攥着那张纸条，右手扣在自己膝盖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闷。
闷意从他胸腔正中的位置向两边扩散，沿着锁骨的方向蔓延到肩膀。
他该怎么解释。
张薇薇。
那个在他刚到A市认识的女孩。
赵铁龙的表妹。
那个给他胸口纹了一头狼头的女孩。
那个分过一根烟的紫头发女孩。
那个在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时，冲进纹身店，要保护他的女孩。
那个当亲耳听到他说喜欢小茉莉，而突然消失，电话关机，纹身店退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的女孩。
他找了她那么久……
苏莉莉。
那个魏雅丽安排他靠近的女人。
那个进入铁龙会，第一个接触的女人。
那个把他从街头拉进铁龙会底层又一点点往上提的女人。
甚至看着他长大，也看着他一步步进入铁龙会高层，灭掉铁龙会的女人。
她今天从背后抱着他，她吻了他。
又用赵铁龙的事和铁龙会剩下的人威胁他，然后发生关系的女人。
姐姐。
呵呵……哪里是什么姐姐，她只不过是想占有他罢了。
陈末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苏莉莉站在酒店套房里，完事以后那个从容的侧影。
想起她口中那声小末，带着慵懒，被岁月磨过的尾音。
想起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时的笑。
他该怎么跟老爸老妈说他跟苏莉莉之间的关系？
该怎么说，他是怎么对不起张薇薇的？
客厅里的沉默在拉长。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哒哒哒。
陈末抬起头。
他看见老妈王兰花还看着自己。
她眼里的情绪没有再加深。
但也没有消退。
就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一根线被绷到最大限度但还没有断。
陈末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上歪斜的号码。
“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不过我跟她们都没关系。”
“我和晓薇姐要订婚了。”
“今天我见了见她爸妈，她爸妈都很喜欢我，也催我什么跟你们见见面。”
“你们放心，我在A市真没胡来，我现在回到b市，就是想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
陈末抬起头认真给老妈王兰花和老爸陈山河说着。
王兰花看着他。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你说真的？晓薇她爸妈同意了？”
客厅里的灯依然亮着。
白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三个人的身上投射出不同角度的阴影。
那几道阴影在地板上交汇又分开。
随着挂钟秒针每一次走动的微小震动，像水面上被风吹动的倒影。
陈末又看了老妈一眼。
“对……妈，晓薇姐她爸妈真的同意了，而且还早点催你们见面呢。”
他看见老妈王兰花坐在那里，眼见的高兴起来。
陈末又捏了捏那张纸条。
纸条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妈……有事明天再说吧，时间不早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我保证……我跟她们真的没关系。”
王兰花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下，那声响很小。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她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过头来。
“那个紫头发的姑娘让你今晚给她打电话。”她说，声音背对着他：“我看她好像挺急的。”
“你要不就给她回个电话……但千万别做对不起晓薇的事情。”
然后,她继续走了。
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道被缓冲过的闭合声。
陈山河也站了起来。
他走过陈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道拍击不重.
但手掌落在肩头时的温度和重量让陈末的鼻梁里泛起一阵酸涩。
“傻小子……别让你妈担心。”
陈山河说。
他也走过去了。
门又响了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陈末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
头顶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茶几上有一杯凉透的茶，两个烟蒂，灰散在缸底。
他慢慢把那张纸条从裤兜里掏出来。
展开。
那串数字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张薇薇。
他的拇指在第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来到自己的卧室，拿起手机，开始一个一个地输入那十一位数。
“嘟……嘟……嘟……”